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这次又想要什么?”楚摧玉抵住正为他梳发之人的手腕,任凭玉齿停在墨发间,轻飘飘发问。
大宜几乎一手遮天的权臣——萧拒霜轻笑着自身后环住他,下颌亲昵地抵上他肩头:“陛下,臣今夜伺候好你,可是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谁都想不到,朝堂上让文武百官闻其名而胆寒的萧大人,私底下还有这样一副面孔。
楚摧玉掀起眼皮从镜中看他。
萧大人天生一副好皮囊,那欺霜赛雪的容颜,比上好的白玉还细腻三分。此刻他黛眉微抬,眼尾迤逦上挑,眸光流转间露出的惑人之姿,犹如盛放于幽冥中的芙蓉花,摄人心魄。
只是这样的好颜色,却盖不住底下的勃勃野心,若有人对上萧拒霜的眼睛,只怕会被那浓烈如渊的贪婪吓得一惊。
不过,对楚摧玉而言,这正是他乐见其成的好事。
未免萧拒霜瞧出端倪,他不显分毫,只遵循一个被冒犯的帝王本分,脸色一沉,顷刻间乌云密布:“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城西那块地前不久刚给你,你还肖想温大人手里那一亩三分?萧卿,你太得寸进尺了。”
此话一出,刚才温存的假象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楚摧玉敏锐察觉到环着他的人周身气息一冷,明显有些不悦。
不等他高兴,萧拒霜突然双手一紧,竟直接将他抱了起来,他长腿一伸,不由分说就往深处去,行走中鼻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楚摧玉耳朵,吐息如兰:“陛下累了,臣先侍奉你就寝。”
“你干什么?”楚摧玉恼了,“放肆,你把孤的话当耳旁风?来人,把这乱臣贼子给孤拿下!”
谁知紫宸殿的宫人们各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对萧拒霜所做之事置若罔闻。
其实楚摧玉能从一个冷宫弃子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其铁血手腕自不可让人小觑,哪怕只往前回算一年,也断不可能有人敢如此无视他的命令。
可惜他近来对萧拒霜放权太狠,几乎已被完全架空,如今虽无人敢不敬他,却也无人敢为他和萧拒霜叫板了。
楚摧玉:……
真是哑巴吃黄连,要不是为了该死的任务,他至于自讨苦吃吗。
他真的很想告诉萧拒霜,等自己完成任务死遁了,这天下都是他的,哪里用得着委身讨好他?
而且说是委身,每次遭罪的都是他,虽然也不是不舒服,可……可明日还要上朝啊,今夜要是荒唐了,早朝还怎么起床?!
眼睁睁瞧着床榻向二人靠近,楚摧玉的挣扎终于动了真心,他连忙用手盖住嘴唇:“你放,放开孤……咳…咳…”
兴许是从小在冷宫过得不如意,他身体一直不好,早年又为了夺权殚精竭虑,底子彻底掏空了,即便后来当上皇帝,各种名贵的药材不要钱似的,一批一批往殿里送,也没能将他养好。
这副身躯已然十分孱弱,楚摧玉没怎么用力,就咳出摊鲜血,糊满了冷白的掌心。
萧拒霜果然被吸引,那刺目的血色映入眼帘后,他脸色一变,匆忙将他送到床榻上:“不是喝过药了吗,怎么又咳血?太医不是说……”
“没用的,”楚摧玉打断他,自嘲一笑,“我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没几日可活。你要是还想磋磨我,我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反正早晚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两人到底相识微末,即便中间隔着复杂利益,也不乏真心。萧拒霜终归做不出“趁人病要人命”这种事情,便不搭腔了,只给下人使了个眼色,怕是去宣太医了。
楚摧玉松了口气。
萧拒霜取来帕子,俯在床前为他擦手,细致得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身体不好,便少操心朝堂上那些事,何苦还亲力亲为?”
楚摧玉心说:你以为我不想,谁叫你这竖子不按套路出牌,我要是不掺和朝堂,还怎么让你不容我?
萧拒霜也真是,明明都当上权臣了还舍不得这点兄弟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心慈手软?
识相就快给他个痛快,省得整天为了弄权不清不楚的……
越想越气,楚摧玉懒得和他争辩,只想赶紧打发人走,眼不见心不烦:“孤乏了想休息片刻,萧卿先退下吧。”
这么多年了,两人虽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但楚摧玉不至于听不出他的关心之意,往常从未拒绝,今天却是头一遭表现出烦腻。
萧拒霜一顿,缓缓抬眼。
方才闹完,楚摧玉见骗过了他,便放松了警惕,休息片刻后,气息已四平八稳,俊朗异常的脸颊透着红润,哪还有刚才的病态之姿?
萧拒霜这才发现不对。
他垂眸一笑,好,好得很,都学会用这种招数来骗他了。
楚摧玉话落就开始闭目假寐,等着这人知趣离开。
不多时,萧拒霜起身。
可他不仅没走,还往里迈了一步,膝盖抵住床沿,轻轻浅浅压下身。
楚摧玉猝不及防被推倒,脖子上多了一只手,他愕然睁眼,只见萧拒霜眉目凝沉裹着风雪,瀑布似的长发铺展而开,秾丽的唇色不点而朱,张口便道:“陛下如此倦懒,不如让臣帮你提提精神。”
他心头一动。
糟糕,被识破了。
楚摧玉腿一动,就要逃,可方塌之间哪有余地?几乎在同时,萧拒霜就扣住了他的腰,将其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不是萧卿,你听我说,你应该琢磨怎么杀我,而不是怎么睡我!
萧拒霜听不到,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然解下罗账,轻纱渐落。
……
“萧绝,你个混账!”
……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送来热水。
楚摧玉混沌中感觉自己被放入温水中,一身污浊尽数褪去。
等清理完擦干,床榻已经换了新的。
该躲的躲不掉,早朝也还是得来,所剩时间不多,他陷入柔软暖香中,沉沉睡去。
临近破晓,魏总管来唤他。
楚摧玉醒来时,身侧早已空空如也。
“陛下,萧大人临走时吩咐,说您身子不适要好好休息,那今日这早朝,还上吗?”
楚摧玉精力不支,却很快从浑噩中清醒,他打了个呵欠:“我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他说不让就不上?伺候孤洗漱。”
如今朝上大事小事皆要送至萧拒霜过目,上朝不过走个过场,有没有他无甚所谓,但在明面上,他还得摆出和萧拒霜争权夺利的架势。
等他收拾好姗姗来迟,早朝已经开始。前排那个熟悉的位置投来一道锐利视线,楚摧玉视若无睹,翩然落座。
“众卿平身。”
乌泱泱跪倒的一大片起来后,楚摧玉从几人纷呈的脸色中嗅出一丝硝烟味,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他瞬间起了兴致:“几位大人方才在商议什么?接着说便是。”
才刚发话,那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御史中丞王大人便不偏不倚朝萧拒霜哼了一声,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有点意思,楚摧玉眉头轻挑,微微坐直:“爱卿但说无妨。”
王大人先是抬手,往眼睛上抹了一把,才发挥道:“陛下,臣今日所奏,无关钱谷,无涉兵戎,却系江山之根,社稷之本,乃重中之重!”
“继续。”
“陛下!臣想说,自您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天下臣民莫不感戴圣恩,然陛下而立将至,却椒房虚设,后宫无人,膝下无子,更无储君以继大统!如此情形,实乃……”
楚摧玉听到一半,已经听不下去了。
搞什么嘛,原来又是在操心他的婚事,难怪和萧拒霜起冲突。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万民,列祖列宗,敕令礼部,广选天下良家淑女。求德容兼备,性情温良者充□□,诞皇嗣以固国本!”
王大人言辞恳切,终于说完了。
楚摧玉叹了口气,如今江山旁落,大部分人都去依附萧拒霜了,只留下几个清臣忠贞不二,王大人乃其一。
在萧拒霜的一言堂下,他们还敢站出来进言,算是冒死反抗了。但萧拒霜大权在握,怎可能让任何威胁到他的地位事发生呢?
且不论萧拒霜愿不愿意,就是他自己也不愿意的呀。
他只想赶紧死了脱身。
楚摧玉暂不表态,不动声色看向萧拒霜,却见这人临危不乱,任凭那话在众人面前掀起多大波澜,他兀自做了泰山。
这是何意,是根本不将王大人放在眼里,还是说……料定了他还是会拒绝?
他心下流转,晾着王大人有了一会儿,才点名萧拒霜:“不知萧卿有何感想?”
萧拒霜垂眸,鸦羽般的睫毛在脸色落下一层阴影:“陛下想必自有打算,何需臣多言。”
哦,是后者。
楚摧玉往后一靠,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桌上轻轻扣了扣,似是在沉思,看不出喜怒。
王大人见他到了这种时候,还拿不定主意,竟向萧贼询问意见,心中悲切,这回倒真落下泪了。
他蓦地挥起衣摆,决然跪下。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开设大选啊!”
随后,与他共谋之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呼求声一阵高过一阵。
零星几个人,却喊出了潮水般的气势。
楚摧玉于浪潮中扫了萧拒霜一眼,见他依旧八方不动,便突然站了起来。
王大人于泪眼朦胧间抬首,听着这曾经圣明无比,而后又越来越荒唐的帝王,落下最后裁决:
“那便依王大人所言,选妃一事交由礼部去管,务必操办妥帖。”
帝王如风似的,吹完便走了。
只有王大人脸上怔愣的痕迹证明他确实来过,不仅来了,还在飞天的霜意中扶了这位摇摇欲坠的老臣一把。
不远处,萧拒霜猛抬头,死死盯着楚摧玉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恨不得将其将其焚烧殆尽似的。
直到那人彻底走远后,他手上才青筋暴起,将一早上紧握的玉笏狠狠砸地,摔了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