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128、好事

　　A大物理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江晨的额发，在他紧蹙的眉间投下一小片阴影。题目纸的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捻得微微卷曲。
　　“不对……”他低声自语，划掉了一整行演算。
　　这题的巧妙之处在于伪装——它披着经典力学的壳，内里却需要量子隧穿的思维跳跃。江晨忽然停笔，指尖微微一颤。他想起陆肖给他题目时，眼里那抹罕见的、近乎挑战的笑意。
　　他推开草稿纸，在崭新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表达式。笔迹力透纸背。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未解之谜”，而是陆肖亲手设置的一个路标，精准地指向他们昨晚争论不休的那个理论边界。
　　江晨抬起头，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缓缓照入教室。
　　他思考了好几分钟，终于解出了那道题。
　　“咚咚咚─”教室门突然被人敲响，是沈言：“江晨，陆教授叫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好。”
　　会是什么事呢？江晨想着。
　　他拿过抽屉里的纸张，走到陆肖办公室门口，陆肖正低头写字。江晨敲了敲门：“报告！”
　　“进。”陆肖抬起头。
　　江晨：“教授，请问有什么事吗？”
　　陆肖推了推眼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今天下午那个学术讲座，演讲稿你都准备好了吗？”江晨把演讲稿递到他面前：“写好了，教授请过目。”
　　陆肖接过演讲稿，指尖随意地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那些条理清晰的推导与注释上，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将稿子放在桌角，指尖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江晨攥在身侧的那张演算纸上。
　　“解出来了？”陆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江晨一怔，随即点头，将那张写着简洁表达式的纸递了过去：“教授，我明白了您的用意。”
　　陆肖接过纸，视线扫过那行力透纸背的笔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褪去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师长的温和。“经典力学的框架困不住真正的探索者，你跳出来了。”他放下纸，重新拿起演讲稿，逐字逐句地细看，神色渐渐认真。
　　“逻辑没问题，数据也严谨，只是结尾处的展望可以再锐利一点。”陆肖用笔在稿尾圈了一下，抬眼看向江晨，“下午的讲座，面对的是全系的师生，你要讲的不只是结论，是你思考的过程。”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晨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学识深厚的教授，心中的迷茫与紧绷尽数散去，只剩下笃定。
　　“我知道了，教授。”
　　“去吧，再调整十分钟，下午准时开始。”陆肖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却在江晨转身的瞬间，望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弯起。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落在演算纸上那行简洁的公式里，像一枚照亮前路的勋章。
　　这时，陆肖手机响起了微信消息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是陆修，这家伙好几年没发消息了，怎么现在突然发了？
　　他点开消息。
　　【老弟：我回国了，现在到B市了，预计下午回到A市】
　　【那正好，今天下午我们系有个学术讲座，江晨是学生代表，会上台演讲。】
　　【老弟：我一定会去的！】
　　陆肖看完消息，叫住了江晨：“江晨，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
　　江晨止住了脚步：“什么好事？”陆肖没有直接告诉他：“下午你就知道。”
　　回到教室，江晨同时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小莉：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
　　【沈言：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
　　【苏旭：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
　　剩下几天也都是一样的内容。
　　到底是什么好事？
　　他没有多想，拿出抽屉里的书本。拿的过程中不小心弄掉了一本本子，是一本笔记本，陆修高中时给他的，他翻开扉页，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晨晨。
　　他想起了陆修，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毕业了吗？什么学历了？有没有继承家业？怎么还不回来？
　　江晨拿出手机，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一模一样的“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他不是迟钝的人。
　　从陆肖那句没头没尾的“好事”，到全班同学心照不宣的眼神，再到此刻统一口径的消息，他隐约已经摸到了一点边缘。
　　只是他不敢深想。
　　一想，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乱上半拍。
　　他坐回座位，把演讲稿轻轻摊开，可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推导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一个很久没出现、却一直安安稳稳占着他心底一角的名字——陆修。
　　指尖还停留在笔记本扉页那两个软乎乎的“晨晨”上，字迹是少年时期独有的清隽硬朗，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却又笃定得像是刻进了纸里。江晨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心底那点被强行按下去的悸动，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和陆修，是从穿开裆裤时就黏在一起的发小。陆修比他大两岁，永远是护在他身前的模样，小时候替他挡过欺负，放学路上帮他背过沉重的书包，连高中时送他这本笔记本，都特意在扉页写下两人知道的昵称。
　　后来陆修跟着家人出国，走得匆忙，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只留下这本本子，和一段被距离与时光尘封的年少心事。
　　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学习，一头扎进物理的世界里，一半是热爱，一半，是想让远在国外的陆修，某天听到他的名字时，能为他骄傲。陆肖是陆修的堂哥，他一直都知道，可陆肖很少提过陆修的近况，他也不敢问，怕一问，就暴露了藏了这么多年的、不敢言说的念想。
　　教室外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距离学术讲座的时间越来越近。江晨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最里面，像是藏起一颗稀世的珍宝。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演讲稿上，可眼前反复浮现的，却是陆修少年时笑着揉他头发的样子，是他出国前最后一眼的背影，是刚刚脑海里闪过的，那个让他心跳失控的名字。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模一样的消息：【今天下午会有好事发生】。
　　江晨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可以确定了，那个所谓的“好事”，和陆修有关。
　　可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盼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生怕这只是一场所有人联合起来的玩笑，生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