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白衣女 ...
-
白衣女子看着他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只觉好笑。既然是丢了魂的大事,那便“招魂”就是,接下来多的是可以招魂的好戏。
她玩味抬起左手,指尖抠进松皮,猛地一撕。百年老树,年纪愈发大了,经不起风霜,树皮剥落,也是正常。
说实话,这偏远苦寒之地她是不大愿意来的。鹤凌一身文骨,满口圣贤。连鸡鸭都未曾杀过,更别提杀人。第一次杀人就是忘恩弑师这等大戏,她饥渴难耐这才辛苦一遭。
口诵礼义,心怀鬼蜮;冠冕之下,蛆虫翻涌。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当道德与求生撕咬时,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兹啦”树林传出踩碎杂枝声音。一名甲士走来,他见女子独自一人像是迷路,关切开口:“我们队伍就在不远处,姑娘可是迷路了,别怕,我送你回去。”
女子湿漉漉看他,道:“多谢。”
甲士:“你家在哪里?”
女子没回答,已如幽灵悄然而至甲士背面。甲士警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下女子手上的薄刃,一个旋转薄刃就到了甲士手上。
场上情况一个变换,女子借他旋身之势,低扫一腿,趁他闪避,指间寒光一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须臾。甲士想再夺回短刀,女子业已紧握刀柄直刺过来。
几乎是刀刺入胸膛,她腕底一转,刀锋划破甲士肚皮一层油皮,血珠滚落,如朱砂坠雪。
她笑颜如花,低声道:“反应过来又有什么用,弱者就算握了刀,也杀不死赤手空拳的强者。”
“我的家在哪我不知道,但你的家,我已经替你先找好了。”
她站在林间,抬头看:极远处,一缕狼烟直上,被月色映作淡紫,肆意叫嚣。
……
永熙十九年的腊月廿四是个特殊日子,宜和公主和亲途中意外遇叛军,叛军从北峡口破关,铁蹄卷雪,三天两夜就逼到和亲队伍三十里外。护驾的羽林卫尚未来得及整阵,前锋斥候已血洒驿道。如今一行人几乎是穷途末路了。
“你说什么!”车厢内,南音从柔软的棉垫上站起,不小心磕到额头,又坐下来,应是被惊到了。
宫娥心一横道:“公主,事实摆在眼前,叛军势如破竹,我军快抵挡不住了,请您早做准备。”
南音:“我做准备,要羽林将军做什么?你进来。”
宫娥慌忙进入车厢内,重重一跪:“羽林将军下落不明。”
南音稳了稳心神问:“校尉,骁骑将军,他们难道不会部署吗?”
宫娥索性心一横,闭眼磕头,“他们如今都下落不明。”
叛军像蟒蛇四面缠绕,危机四伏。斥候来报三十里外,无论哪个方位都有叛军身影。看来他们被包围了!以叛军攻势无论如何也撑不到援军到来。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们有幸尝上了。
宫娥心里拔凉拔凉的,理好情绪,慢慢睁眼,仍保持磕头动作。
南音的头脑一向灵活,过去的十六年里,公主该学的她学会了,不该掌握的也略有涉猎。然而,在排兵布阵这一军事领域,南音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自己的母妃出身于文臣世家,就连学识渊博的姨母,在军事策略上却鲜有涉足。那些复杂的阵型和战术对她来说总是难以捉摸。真是天要亡人……
宫女有些哽咽,强忍着内心的酸涩。却听见衣物离开棉垫的窸窣声。
“抬头。”南音声音温柔蛊惑着宫娥慢慢有所动作。
宫娥小心抬头,满眼皆是少女柔和的面容,眉眼如画,虽不浓墨重彩,却恰到好处。目光流转间,透着几分灵动与聪慧。虽无绝世之姿,却温润可亲,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少女唇瓣淡红,一张一合。“你怕死吗?”
问完又觉得多余,怎么可能有人不怕死?
南音一步步逼近,少女温热的气息隐隐喷洒在宫娥脸庞。
宫娥慌忙跪着移步,与南音拉开一些距离。
她下定决心,哽咽道:“我不想死!”几乎刚一说完眼泪划过脸颊,她用力抹开。
南音递给宫娥一方绣帕。上面绣着一朵幽兰,兀自开放,栩栩如生。车厢内仿佛真有幽兰清新香气,直冲人心。
宫娥拒绝,露出苦笑。南音仍保持递帕的姿势,洋装认真思考过后回答:“你这么好看,哭起来太可惜了。古人说‘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你这一哭,这倾国倾城的美就全没了。你好好擦擦。我想看见你发自肺腑的笑,而非强颜欢笑。”
言罢,她迅速将绣帕塞进宫娥怀中。起身,打开车门,轻巧地跳了下去。
南音的嫁妆并不在这辆马车里,而是被安置在后面的车队中。嫁妆不多,很快便能找到放书的车子。
她走到嫁妆车前,这辆马车比前面的要小一些,但车厢却显得格外沉稳。打开车厢,入目可及几只略旧的红木箱子。
南音走上前,缓缓打开一只箱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泛黄的书籍。她轻轻抚摸着书脊,粗糙而略带颗粒感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有些恍惚。这些书籍有一些是儿时的旧物,准确来说她不是这些书的主人,仅仅只是保管者。
她的皇兄才是酷爱青编翠简,饱读诗书的能人。至于为何经史子集落在她手里,只能怪皇兄生不逢时罢了。南音与她的皇兄南逸之是一母同胞,他们的母妃出生于名门望族——纪家。纪家自晟帝即位以来,家族成员在朝堂表现卓越,好不风光。然而好景不长,“关武台”一案既出,纪家算是好日子到头了。
那时晟帝打压的厉害,纪家儿郎流放的流放,妇女充妓的充妓。百年世家,就此没落。连带南音等人都受了牵连,南音母妃妃位被降。至于皇兄,外人传他愈发无能,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南音永远记得少年收起锋芒,眼底的不甘,明明精通经史子集,还对兵法谋略有着独到的见解。却要装作什么也不懂,忍受屈辱,去完成所谓的藏拙。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书页上有些地方已经有些褪色,字迹变得模糊,但南音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每一处。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是。
她的目光又落在另一本书皮上,“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
也不是。
宫娥赶来,只见这位年轻公主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那本古籍,神情专注而宁静。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宫装,衣袂轻垂,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雅出尘。
如果她来形容大概就像是那方绣帕中的一朵幽兰,虽不张扬,却芬芳四溢,令人沉醉。
“公主,你在找什么,奴婢来帮你吧。”宫娥道。
“兵书,比如《遇到叛军如何逃》《重生指南》”南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宫娥噗嗤笑出了声:“公主,你真有意思。哪可能有这些书嘛。”她笑完,才惊觉失礼,
就要跪下磕头。
南音平静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宫娥刚才的小过错。“的确没有这样的书,陪我找《孙子兵法》吧。”
宫娥照做,举止规矩,任谁也挑不出过错。片刻之前的言语使她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不知不觉中又回归原点。
南音察觉出这份疏离,放下书,略带失落问她:“你怕我吗,我不吃人,不打人,不骂人。所以不要害怕我……”
宫娥楞住,南音语气诚恳,丝毫不见公主架子。细细回想,南音在她面前一直自称“我”,而非“本宫”。但是这一个称呼的变化的的确确让她在面对南音时感到放松。而后南音告诉她不会逃,会一起战斗,她们就有了同一个目标。以至于她产生了她们会是一体的错觉。
但她不应该这样想的,她们是不同的。
然而眼前的少女兀自神伤的模样将宫娥的狠狠刺痛。皇家的女儿是可以晚些成婚的,可她刚刚及笄就要背井离乡,远嫁他国,倘若遇到良人便罢,倘若不能连回娘家诉苦的机会都没有,或许她只是想让今后会一直同行的的两颗心近一点。此刻她的良心受到谴责,因为她实在不能满足少女的小小希翼。
宫娥那边万分矛盾,南音这边也很痛苦,只不过南音这是□□的折磨。如果宫娥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南音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倾斜阻挡着什么。
“公主,我应该怕您的。对于主子而言奴婢不敬畏,是极其危险的。”
“敬畏,敬在前,畏随后。你先是畏惧我的权利,继而产生敬重。你敬畏我,是因为我是公主,而非因为我的为人。这样的敬畏,是虚伪的。我从未要求你敬畏我,我只希望你能尊重我,你既尊重我,我也可以给你一份尊重。那么这份尊重能否换来你的“不害怕”呢?”南音问。
宫娥答非所问:“公主,你真的很不一样。”
身后哄闹声骤然响起,“外男不可入内”的呵斥声一遍遍伴着疾风传来,将南音的回答悉数淹没。她回头望去。
纪盛安左手紧握一柄长枪,枪尖寒光闪烁,他步伐虽缓,却气势逼人。一干人等被他长枪拦住,只能任由他前行。鹤凌紧紧在其左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宫娥就要上前搀扶,南音制止:“不要扶他。”
纪盛安不多一会儿走到南音面前,待到纪盛安停步,南音朝他躬身做了一揖。然后又回到刚才的姿势。
继而大胆发言:“外祖,大把年纪持枪,搞不清楚的还以为你要上阵杀敌。”端的是先礼后兵。
“嘿,瞧不起谁呢,想当年……”
“什么?”
纪盛安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大箱子,箱盖微敞,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书册。他了然微笑:“敌至城下,你这丫头尚在兵书中寻破敌之道,定是不行的。不如老夫重现江湖为你指点迷津。”
南音表示深刻怀疑,在她的印象中,外祖父最拿的出手的是下朝时与那些大臣吵吵的时候,胡子发白的老头一旦吵起架来,连朝中初出茅庐的新人都不放过。美其名曰:“老而弥坚,骂人不择老幼”也不怕臊得慌。要说在朝堂之上,他确实能就政务之事出谋划策,但没听说他在带兵打仗上有什么造诣。
南音有些无语……
纪盛安见南音不大相信,摸了一把拉碴的胡子,胡子没有打理,打了结。他作死的四只手刮下去,没刮动,疼的“哎呀”叫唤。
“首先,剩余斥候队必须加强巡逻,每隔半个时辰汇报一次敌情。务必做到心中有数,不可让叛军有任何偷袭的机会。宫女闲杂人等快速搭好营帐。”
他接着说道:“其次,弓箭手全部分散在营帐四周,每隔十步一人,形成交叉火力。叛军若敢靠近,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边说他边走到南音旁边的位置,偷偷替她挡住后面的大箱子。大箱子里装的是京城里时兴的话本子。什么戏子与书生的爱恨纠葛,徒弟与师傅的虐恋情深,诸如此类,全面的可以让卖书郎瞠目咂舌。
纪盛安所说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南音狐疑朝他凑近,“外祖,您这番布置,不像是久居京城的文臣能想出的,倒像是沙场上的将军……”
纪盛安拿着长枪的手悄无声息握紧,隐隐渗透几滴汗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摸咽了咽口水。
南音话锋一转:“你年轻的时候该不会是土匪头子吧,经常与官兵打交道,所以知晓一些战术。”
纪盛安:“……”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余光瞧见鹤凌一直在望她,眼神里竟有一丝愧疚意味。不等两人对视,鹤凌率先转过头去,心虚什么?
纪盛安忽然对南音郑重开口,面色严肃,说:“如今最好的法子——集中大量精力攻击叛军最弱的方位,待到攻破一处缺口,所有将士誓死护您出逃。您将直奔盟军所在之地,与他们会合。届时,我们里应外合,或许还能扭转乾坤,将叛军一举击溃。”
南音想说什么,纪盛安迅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此事,唯有公主可以做到。距离此地最近的沧州守备为人清正,爱国爱民。但他小心谨慎,只有公主亲自前往,掏出信物才可做到万无一失。”
乱世之中,多的是江湖骗子,倘若不严谨些,什么人都能借到兵马,天下岂不更加乱了。
南音第六感告诉她不应该相信纪盛安的话。她试图从纪盛安的脸上找到破绽,可惜纪盛安太过坦荡,除了眼下对生命的担忧,再也找不出其它。自己相信了十几年的人,陡然对其萌生怀疑,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见南音拿不定主意,站在纪盛安旁边的鹤凌终于出声。他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生了病之后没有休息好。“公主,老师的办法已是上佳,若是一切顺利,只需一日公主便可抵达沧州,来回脚程不过两日。我等誓死抵抗苦撑三日足以,叛军今日休整,我们半夜出击最好。望公主早去早回。”
说罢,他撩袍跪下。宫娥也很有眼力见的跟着跪下。
南音此刻处于一个被动的状态。如果她不答应就是弃众人于不顾,倘若答应……
不,必须答应。
情况紧急不容得她再慢慢想其中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