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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威胁 ...

  •   天刚蒙蒙亮,雪就停了。风一住,连呼出的气也不再挂白霜。远处山脊先显出一抹淡青,像谁拿湿墨轻轻晕开,把昨夜那层死沉的铅灰抹淡了。

      河边早有人搭起两口行军锅。锅底是黑的,锅沿结出一圈白盐霜,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宫女旁边有人切腊肉,刀口碰到冻肉,发出钝钝的“咯咯”声。切下来的肉片子卷着冰碴儿,一丢进锅,油星子立刻炸开,溅得灶膛里火星子乱跳。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围坐火堆旁,他们不是京城里的人,混在偌大的和亲队伍里,说是天气寒冷,实在饿急了,讨口饭吃。

      一群没人要的,自然也就没人撵。

      其中一个少年白白胖胖,蹲坐在石块上,把捡来的枯枝折成两节,手冻的通红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糯米牙。火光照在他脸上,看得其他人心里暖暖的。

      白胖的少年名叫瓦罐,他开口道:“豆灯,我们好久可以离开啊!风铃儿和雪瘸子不会还没找到霁岫居吧?”

      他询问的少年没来得及回答,反倒是对面个头比他高不少的人嗤笑说:“你们编瞎话不知道编个靠谱的,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可能会有村落?怕是那两个人不要你们,自己跑了。”

      瓦罐登时炸了,猛地起身,一把攥住那小子的领口,抡臂一掼。少年横飞出去,“噗嗵”一声砸进雪地,雪沫四溅,砸出个尺深的大坑。

      与那小子一起的还有三四个黑皮顽童,穿的要么是补丁单衣,要么是露絮破袄,几个人凑不出一件能挡风的衣裳。俱是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偏那一张张缺牙的嘴里吐出的字句像淬过毒,专往人骨缝里扎。

      “喂,干嘛呀。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还显摆上了!”

      “就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们难道不是野孩子吗?”

      “行啊,野种认野种,爬过来磕两个响头,我就大发慈悲收你当狗。”先前被扔的小子颤颤巍巍爬起来,嘴硬的很。

      “你放屁,我不是野孩子!”说罢瓦罐又要往前冲。

      只是这一次没能成功,几个竹竿似的小人围成一圈,把胖墩儿困在中央。竟显出几分饿狼围羊的狠相,叫人心里无端一紧。

      周遭寂静,只剩寒风斜斜刮来。

      细瞧去,火堆旁仍有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年,眉宇间尽显少年英气。他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闻,不过紧握腰间长剑的手指微微泛红,暴露了此刻的剑拔弩张。

      “小兔崽子,干嘛呢,你们!”

      熟悉的声音打破这一刻紧张的气氛,瓦罐透过衣摆缝隙,隐约瞧见来人。他胡须皆白,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橘皮,一双用的发旧的眼里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看得出来应是知命之年。他面上从容,如果是步履轻快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他分明是个跛子。走起路来银丝与棉衣齐齐浮动堪堪遮住一瘸一拐的腿,显得很是滑稽。

       原来是老纪头啊!老纪头是这群孩子的“和事佬”。一群孩子吵架打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车轮辘辘自有章程,宫女将士各司其职,没空管这群孩子的争吵。只有老纪头一把年纪,无所事事。整日里就是和这群孩子一起说说笑笑。

      一到饭点总能看见老纪头赶来的身影,孤零零一个人提着食盒让这漫天大雪里多了一份暖意。不过一只尺来长的木匣子,边角磨得发白,三层屉格,被塞的满满当当。

      老纪头将食盒打开来,空气里立刻弥漫浓郁饭香。

      黑皮的一群哄抢着夺过食盒,撒丫子跑到一边去分食,像野猴。

      老纪头施然一笑,随他们去了。

      瓦罐气呼呼寻得石墩子坐下,方才叫骂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沉不住气,但害怕一不小心将愤怒发泄在老纪头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倒是老纪头先开了口,说:“瓦罐儿,你们今天又吵吵什么?可是为了前阵子他们抢走的软鞭梢,你放心,我还有好东西呢,嘘!”

      他一副做贼样子,悄咪咪地从袖口摸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嗒”一声掀开,里头竟是一截儿竹哨——通体碧绿,只有尾端嵌着三片薄如蝉翼的铁叶。

      “瞧好了,这叫‘蝉翼响尾’。”老纪头压低嗓子,“吹一口,铁叶‘嗖’地旋出去,十步之内打麻雀,一响一个准;拽根细绳,又能自个儿飞回来,比软鞭梢轻巧百倍。”

      瓦罐儿眼睛一亮,伸手要拿。老纪头眼疾手快将它揣回怀里。

      笑眯眯说:“别急,赶明儿我们找个空旷安静的去处,我教你。”

      瓦罐听了,感激一笑。他偏爱小巧暗器,凡与他略有交情的人,都晓得这回事。有人笑他懒散,抡不起大锤,也提不起长剑;若再瞧见他腹圆如鼓,走两步便喘吁吁地憨笑,就更觉得这话说得有理。

      个中缘由,他肚里雪亮,却懒得张口,更不许旁人撬开。

      他忘记何时得知那一句判词“先天心脉不全,动则喘促,医断活不过弱冠,故此生不得习武”。

      他如今才十三岁的年纪,距离成年还有大把时光,说不定哪天神医再世能回春一剂。便是大夫误诊也是有可能的。

      尽管这些情况微乎其微……

      老纪头扯着嗓子 ,又开始了。“接上一次讲:少年将军夜入秦营,生擒秦君。不过一刻功夫秦军猛然发觉,随后全营出动势必救回秦君,少年将军孤身一人对战三万将士,这场兵力悬殊如此之大的死局,结局如何,你不妨猜猜?”

      瓦罐没忍住无聊直打哈欠。昨晚大风太急吹得营帐呼呼作响,吵的他半宿没有睡好。加之老纪头这个故事讲了快八百回,莫说故事情节他烂熟于心,就是老纪头讲话时语气动作,他亦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大概是老纪头年纪大的缘故,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讲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种,偏偏一个人也能讲的津津有味,半点不见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有什么好猜的?左不过是以一己之力大胜三万雄兵,一战成名。或是双拳难敌六万只手,少年将军就此牺牲。”瓦罐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老纪头看了一眼瓦罐,漆黑瞳孔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

      老纪头嘴角一扬,摇了摇头。这一笑包含太多,瓦罐没懂,豆灯这个旁观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老纪头道:“将军结局半错半对。”

      “结局也有对错之分?”

      “有些对错不需要分清,就像昔年朝臣最看中正统血缘,可是当今皇帝是外姓入继。昔年龙血玄黄,史官不过寥寥数笔便抹去了刀痕。你说这究竟对与否?”老纪头不动声色将少年将军的结局回避开来。

      瓦罐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越发笃定:这跛脚老头儿当年定是搅动风云的人物——不然怎一张口便是金銮旧事,一抬手又能掏出削铁如蝉翼的暗器?

      雪又开始落,细如盐粒。天地忽然收声,只剩下老纪头的嗓音在雪幕里浮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隔着风,隔着雪,隔着少年们的呼吸,忽远忽近。

      ……

      一片最大的雪片花悄无声息从云层飘飘,又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以一种精心设计般的方式落在一席素衣之上,男子广袖当风。鸦青长发以木簪半挽,余发垂背,发尾沾染碎雪,宛若寒梅著枝。

      鹤凌低低咳嗽两声,玉白细手遮住半脸,露出一双杏眼温润里带潮气,像江南雨后第一缕天光。一张再标准不过的“文人脸” ,因着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鹤凌此人为翰林检讨,年方二十有四,赐同进士出身,充送婚副使,他身子骨弱,才遇到几场大雪就病倒了。随行军医好生照顾了他几天,这才可以安然观望一场飞雪。

      用清道夫的话来说就是来“扯淡”的,他弱不禁风却是朝廷命官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不同。倘若死在和亲路上,他们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等一切尘埃落定鹤凌只等回京加官进爵。而他们兴许再也无法回归故里。

      真是欺负人啊……

      雪鸮低空盘旋,三番五次撞击马车轱辘,翼尖掀起雪尘,像在给马车“清道”。终于被几个甲士合伙赶走了,盘旋飞向东南处。

      东南方位有一处茂密的马尾松林。

      鹤凌思忖半晌,打了声招呼,径直朝松林赶去。

      久行未止,雪没靴靿,再回首,来径已没于琼瑶。

      “出来。”鹤凌沉声道。

      半晌,一棵百年马尾松前变戏法似的多了一个人来。一席白衣很好的将自己隐藏于雪色之中。

      她轻抬指尖,弹落襟上雪屑,声音比雪还轻:“公子好久不见,这大雪天怪冷的!”

      边说边拉拢身上的袍子,一副嗔怪样子。见鹤凌没啥反应,自觉没趣。掏出一块红木盒子。

      盒子上雕刻着青蛇盘尾,警戒的吐着蛇杏子,栩栩如生。打开后赫然摆放着一颗豆大的毒丸。

      鹤凌脸上显示出一抹愠色,他不屑道:“这颗毒药要给谁用,公主吗?你们怎么敢的,你可知她若死了我朝要面临怎样的险境,如今突厥犯境,秦庶造反。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你们泯灭良知,充当奸佞走狗也就罢了,而今还要断了南晟活路吗!”

      他继续道:“你们何时才能醒醒啊,毒妇!”

      白衣女子也不着急,静静的看着鹤凌白净的脸慢慢熬的通红,真是生动极了。

      她缓缓开口道:“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公主那么可怜见的人儿我害她作甚?何苦用你那圣人心颗揣摩我这个毒妇的心思呢?我要你杀了纪盛安。”

      她停顿两秒,“你的恩师。”

      鹤凌闻言,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声音微微颤抖说:“你……真是个疯子!老师现在并无官职,风烛残年,况且纪家早已穷途末路,根本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于你们而言够不成威胁的,让他一个五旬老儒安享晚年又能如何?”

      白衣女子摇摇头,莞尔一笑:“你是不答应喽!”

      鹤凌:“绝不。”

      白衣女子眼底闪出狠厉,重重将红木盒子扔在地上。药丸在积雪中滚了一圈,她抬脚,

      狠狠碾压下去,药丸便化作齑粉,与白雪缠绵一起,渐渐消融。

      她声若碎玉:“可惜了,可惜了。有人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放弃救他的血亲妹妹,是不是在你们读书人眼里手足之情也比不过师生之谊。可惜小丫头前些日子还盼望着与父兄团聚,看这样子她怕是只能在梦里做了。”

      明明是极寒天气,鹤凌却觉得胸腔滚烫,像是放了座火焰山,一路燃烧,烧得他头脑眩晕。

      能吸入的空气一点点减少,身体沉沉浮浮,后来他如何走出林子都记不清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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