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我们》碎星可乐哇

46、迟来的忏悔

　　冰冷的雨水顺着谢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浸透的衬衫紧贴着他紧绷的肩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原的万分之一冰冷。他就这样僵立在江媃身后半步之遥的雨幕里，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沉默的雨声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终于，那僵硬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江媃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任由它们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仿佛连最后一点自我保护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谢宸强撑的僵硬。

　　“……媃媃。”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厉害，几乎被雨声吞没。不是“江媃”，不是“江小姐”，而是那个尘封在心底五年、从未敢再唤出口的昵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般的小心翼翼。

　　江媃的脊背似乎又僵直了一分，却没有回应。

　　谢宸闭了闭眼，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瞬间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那寒意直达肺腑，却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获得了短暂的、残酷的清醒。

　　伪装，骄傲，冷漠，算计……五年来自我铸造的所有盔甲，在这寂静绝望的雨夜里，在她破碎的背影前，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他向前挪了半步，拉近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声音在雨水中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心头硬剜出来：

　　“那照片……是假的。”

　　他艰难地起头，说出了这迟到了五年的、可笑的真相。

　　“林薇找人做的……沈聿后来查到了证据……可我……” 他的声音哽住，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可我那时候……已经被我爸叫回去……公司乱成一团，他差点被带走……我……我像个疯子，又急又怒……”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我不该……我甚至没有给你机会解释……我就那样……用最恶毒的话……去质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原谅自己的颤栗，“‘攀高枝’……‘你的梦想值几个钱’……”

　　他复述着自己当年说过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反反复复捅进他自己的心脏。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说出那些话时，她眼中骤然熄灭的、最后一点光。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对你说出那种话……” 他猛地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谢总，只是一个被悔恨彻底击垮的、狼狈不堪的男人。

　　“那不只是你的梦想……那是你的命啊……我比谁都清楚……” 他放下手，通红的眼睛望向她依旧冷漠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与雨水肆意交织，“我毁了它……我用我最愚蠢的骄傲和愤怒……亲手毁了它……”

　　“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混杂着痛苦、自责和无边的绝望，倾泻而出，“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沈聿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了……哪里都找不到……”

　　“我不敢想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我不敢想你撕掉通知书的时候……放弃钢琴画画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痛苦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甩脱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画面，“每一次闭上眼，都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空洞的……像死了一样……”

　　他忽然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却执拗地朝着她的背影，更近一步。

　　“我娶林薇……是因为家里需要林家的支持……那是交易……是枷锁……”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尽管知道这解释在此刻苍白得可笑，“书房抽屉里……锁着你撕碎的通知书……还有那个发卡……我粘不起来……我试了很多次……都粘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和迷茫：

　　“我得到了谢氏……我得到了别人羡慕的一切……可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人的身上、脸上、心上。

　　谢宸终于抬起泪雨交织的脸，望向那个仿佛已经石化在雨中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破碎地，说出了那句埋葬了五年、也折磨了他五年的话：

　　“江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我爱你。”

　　“这五年……从来……没有停止过。”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雨夜里，瞬间被风雨吞没。

　　他卸下了所有，坦露了所有，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只为她跳动的心，血淋淋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迟来的忏悔，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这潮湿而绝望的夜。

　　等待他的，
　　是救赎的微光，
　　还是……
　　更深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