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我们》碎星可乐哇

45、追与逃

　　那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谢宸混沌的神经上。他踉跄后退的瞬间，江媃眼中那片毁灭性的绝望，她最后那句轻如叹息却重如陨石的“腐烂掉”，以及她转身逃离时那跌跌撞撞、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背影，像一场慢放的默片，一帧帧烙进他骤然空白的大脑。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驱散了部分酒精带来的眩晕和灼热。

　　跑？

　　她要跑去哪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他麻木的痛感神经最深处，激起了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江媃！”

　　他嘶哑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在夜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脚下是冰冷的玻璃碴，映着远处惨淡的光。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追上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外套，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衬衫，朝着江媃消失的那扇侧门，拔腿追了过去！

　　宴会厅的喧嚣和暖光被迅速抛在身后。侧门通往的是酒店内部一条相对僻静、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灯光昏暗，空气里残留着清洁剂和鲜花的混合气味。谢宸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他目光如炬，飞速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个可能的拐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恐慌的、害怕永远失去的预感。五年，他以为她只是消失在了人海，是一种主动的、决绝的离别。可刚才她那副样子……那不是离别，那是崩溃，是毁灭，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落。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第二次。

　　长廊尽头是酒店的后勤通道和员工出口，连接着一条背街的小巷。谢宸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瞬间，冰冷的、夹杂着细密雨丝的夜风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大，却足够绵密冰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雾气里。小巷狭窄昏暗，只有几盏锈蚀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湿滑的沥青路面和堆积的杂物。

　　谢宸站在门口，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急切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小巷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昏黄的路灯下，那一抹烟灰色的身影。

　　江媃没有跑远。或者说，她根本已经无力再跑。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雨中，站在空旷无人的十字路口边缘。昂贵的伴娘纱裙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到惊人的轮廓。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面颊和脖颈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不断地滴落。她微微佝偻着背，双臂环抱着自己，却没有试图躲雨，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雨夜里的、残破的石膏像。

　　路灯的光晕将她笼罩，雨丝在光中纷乱地飞舞，构成一幅凄美而绝望的画面。她仿佛与周遭湿冷的黑夜融为一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和……死寂。

　　谢宸的心，在看到她背影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所有的急切、恐慌，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走去。雨点打在他的衬衫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浑然不觉。

　　直到他走到她身后，近得能看清她单薄肩膀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被雨水冲散的栀子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江媃……”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雨水的气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

　　江媃似乎没有听见。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空洞的雨夜，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湿透的躯壳。

　　谢宸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又在即将碰到的刹那，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触碰她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追上了。

　　然后呢？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别这样？

　　任何语言，在此刻她如同熄灭灰烬般的沉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更残忍的打扰。

　　他就这样僵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雨夜里，同样浑身湿透，同样狼狈不堪。方才在露台上失控的怒火、混乱的质问，早已被这冰冷的雨水浇熄，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追与逃，在这寂静的雨夜路口，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但残局，才刚刚开始。

　　雨水无声地落下，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两个在时光中伤痕累累、无处可逃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