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默剧 他们是一起 ...
-
殿门虚掩着,像一抹暧昧不明的笑。
李聿端着那盘冒着热气的烤红苕,将打好的腹稿又默念了一遍。行囊皆已齐备,明日二人便要随圣人启程前往骊山行宫,此行需停留两月有余。今夜,他与梅雨之间僵持的局面,总需寻个由头缓和几分。
他特意烤了红苕送来——那晚她亲手烤了几个,最后却因争执转身离开,剩他一人辗转难眠。以此破冰,算是不言自明的一步台阶。若到了人多眼杂的行宫,梅雨还这般不给他好脸色,落在那些宗亲朝臣眼里,不知会酿出多少猜测与闲言。
可一种过于饱满的、沉甸甸的寂静从那门缝里流淌出来,黏稠得几乎能绊住脚步。
李聿的心猛地向下一坠,胃里随即泛起一阵熟悉的绞痛——到底把脾胃伤透了,那晚硬生生咽下去的红苕。他定了定神,把盘子轻轻放在地上。
“咔。”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在这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温暖得反常,甚至有些闷热。正中的铜鎏金兽耳炉里炭火添得很足,燃烧正旺。和前几日一样,殿内连一盏蜡烛都未点。只有炉中透出隐隐的红光,加上从高窗漏进来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殿内狼藉的轮廓。
首先撞入视野的是歪倒在门内五步之处的雍也纯。
再往里看,几名轮值伺候的侍女,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软在地毯上,像是被剪断了牵线的傀儡。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雍也纯?”李聿快步上前,指尖探向她鼻下——呼吸温热,却带着不自然的绵长。他又迅速检查了最近的一名侍女,脖颈、手腕,均无外伤痕迹。
只是晕了,彻彻底底地晕了……
像是一道迟来的闪电劈开迷雾,他骤然明白了——
他被摆了一道。
梅雨从被下令软禁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就开始精心策划这场无声的表演。她不说话,不进食,不点灯,不开窗,将自己彻底埋在阴影里。她甚至放弃了雷打不动的每日练琴——那是她病重时,哪怕只剩一丝力气也执意要完成的仪式。
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闹脾气、需要冷静、甚至可能心存怨怼的王妃。一个被幽禁的女子,不正该如此死气沉沉吗?这寝殿三日来的死寂,不仅没有引起任何警觉,反而成了她“抗议”的最佳佐证,麻痹了所有人。
李聿的拳头缓缓攥紧,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甚至在傍晚,听完雍也纯例行公事的汇报后,因那一丝混合着愧疚的烦躁,特意吩咐:“取些易克化的点心羹汤送去,只道是你私与的。”
雍也纯大抵是照做了。不然,连同她自己在内,这院里当值之人,又怎会被那看似已然坐困愁城的王妃悄无声息地放倒?
李聿死死咬住牙关,眼前骤然一黑,竟险些站不稳。他将那怒意强压下去,化作一团灼烧五脏六腑的炭火。
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疾步走入昏暗的内室,开始翻找。
梳妆台的抽屉被一扇扇拉开,里头胭脂水粉、珠钗玉环竟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片刻后便会归来对镜理妆。
但她带来的所有东西,那些标志着“梅雨”存在的物事,全都消失了——来时身上那套剪裁古怪的衣物;装着她琴和弓的琴盒;还有那个她睡觉都要放在枕边、谁也不让碰的包。甚至研磨和它最宝贝的绒毛小鱼玩偶,也一同蒸发了。
她走得如此彻底。
就在这被绝望席卷的寂静里,李聿的目光被床头矮几攫住——一只精致的螺钿匣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泛着不合时宜的光泽。
他手指微颤着打开匣子。丝绒衬垫上,一对圆形错金玉佩安然并卧。玉质纯净通透,触手生温,仿佛凝结了月华。
左边一枚,以规整层叠的莲瓣构筑宝相花形,每一瓣都饱满端庄。花心处,细密铺陈的金珠如众星捧月,与外围首尾相连的金珠联珠纹遥相呼应。
右边一枚则风格迥异,宝相花瓣延伸出纤巧卷须,以细若游丝的金丝盘绕出婉转的卷草纹,茎蔓舒卷,枝叶连绵,仿佛正随风轻曳。茎干之上,亦点缀着些许与左边那枚同源的金珠。
他骤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密报:大理寺覆检四位故去贵人宅邸,独韩国夫人处有异——额外遗失了一对错金玉佩,卷宗称其“形制殊丽,世所罕见。”
除了眼前这双金玉交辉、做工精绝的珍品,李聿实在想不出这世间还有什么错金玉佩,配得上“世所罕见”四字。
梅雨偏偏留下了这个。
李聿来不及想明白,即刻将螺钿匣藏进了怀里,寒意如针,顺着肌理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直刺骨髓。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呻吟。
李聿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里的螺钿匣牢牢压住,这才缓缓回身。
雍也纯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手按着后颈,眉头紧拧。
“什么时候走的?”他几步上前,压低声音急促问道。
雍也纯脸颊被暖炉熏得通红,强忍着眩晕,断断续续道:“宵、宵禁前……妾送完点心,刚背过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已知晓。即刻将殿内侍女尽数收押于此院偏厢,由你看守,不得与旁人接触,元夕亦不可近前。你要守住这座寝殿。我自会对外称王妃忧思成疾,病体沉重,需静养,严禁探视。”
危机感如潮水般将李聿淹没。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在晚风中猎猎翻卷。
回到寝殿,他一把抓过墨锭,清水片刻便化作浓墨。铺纸、提笔,动作行云如水,力透纸背:“李夏尔安否?速回。”
滚烫的漆液意外滴落指腹上,他却只是微微一缩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随即压紧封缄。他起身行至窗边,抓出一只信鸽,将纸条牢牢绑在腿根。
夜鸮惊起,鸽子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寝殿里炭火熊熊,李聿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在房中踱步,梅雨那张脸,和她出走可能利用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不断在他脑中交织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羽翼扑棱的叩击声。
李聿迅疾开窗,信鸽稳稳落在他臂上。他解下回信,舒颜娟秀却略显仓促的字迹映入眼帘:“大王:房中空无一人、不知所踪。已悄然寻遍,皆无。用晚膳时仍在。”
果然!
李聿的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
他们是一起走的。
宵禁的帷幕甫一落下,云鬓阁便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收整。伙计们手脚利落地将各处门窗落锁,灯火次第熄灭。白日里迎来送往的热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忙碌——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晚膳过后,待装置稍凉,舒颜便如常督导内外收拾。她最挂心的,始终是那几套炼钢与炼铜的装置。
“降烟通道须逐层清理,积灰槽中半点残留都不能有。”
“麻布换新,旧布按规处置,不得随意丢弃。”
“擦洗水槽务必仔细,注水时少量多次——位置高,当心脚下。”
“检查陶土过滤筒是否需更换,注意轻拿轻放,莫损了胚体。”
清理降烟通道的伙计戴好麻布手套,逐段打开弯道底部的木盖板,用木铲将积灰槽中的灰渣仔细铲入竹筐,再以竹刷清扫槽底残留的细小颗粒。清理完毕,将盖板严实合拢,缝隙处用湿泥细细封好,以防漏烟。
那水槽高踞在结实的柏木架上,污水处理更是繁琐:一人拔开水槽底部的木塞排污口,将浑浊污水引入预先挖好的渗坑;另一人架稳木梯,攀上去用竹刷蘸清水反复擦洗水槽内壁,防止角落里泥状烟尘干涸板结。竹篾网格被整体取出用清水冲淋,竹刷轻拭后斜倚墙边沥干。
舒颜穿梭其间,时而登梯验看水质清浊,时而俯身指点清理要领。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发梢也沾了些许灰烬,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一片专注于内务的忙碌中,谁也无暇他顾。梅雨的悄然到访,以及她与李夏尔一同离去的身影,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更何况,他们所行的,是雍也纯每日往来传递消息时常走的那条隐蔽小径——它蜿蜒于园林深处,巧妙地避开了外人往来的主要区域,直通西侧小门。
而舒颜的心神早已被眼前这些亟待清理的装置与满院的琐碎事务完全占据,全然不知雍也纯日日造访之事。
梅雨和李夏尔一前一后踩过冻得硬脆的落叶,不时得伸手拨开横斜在眼前的枯藤,细碎的冰碴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寒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梅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压低声音问道:“对了,我拜托你拿的东西带上了吗?没被舒颜察觉吧?”
李夏尔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靛蓝粗布口袋,在掌心掂了掂:“攞到啦。我照你俾嘅线索,半夜去前厅庭院翻晒啲花盆先搵到。封咗喺蜡度,倒系冇湿。”
梅雨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右肩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斜挎包;左肩又挎着一个单独的布袋,里头装着研磨,此刻正不安分地动着;背上背着琴盒;头上戴着渔夫帽;牛仔外套下是印着某个独眼动漫人物的T恤;牛仔中裤露出一截在冬风中微微发抖的小腿;腰上还系着条花里胡哨的丝巾。整个人像是从不同时空拼贴出来的剪影。
李夏尔看着她冷得发抖的样子,嘴角微扬,打趣道:“唔冻啊?你哋呢代嘅着装,其实同我18岁嗰阵差唔多喎。”
“时尚本……本来就是轮回。是挺冷的,不过我是四川人,抗……抗……阿嚏……冻,”梅雨把装着猫的布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牙齿轻轻打颤,吸了吸鼻子,“我来的时候是夏天,没想过会来,更没想过会待到冬天。麻烦你先帮我收好,我们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