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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猜 一秒。两秒 ...

  •   “曼陀罗!又是曼陀罗!”圣人将那份奏疏狠狠掼在御案之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哪个狼子野心的竖子!朕这次定要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这般明目张胆,造反之心是半点也不屑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怒的,又何止是杨国忠之死。

      年初,他因杨氏一门气焰过盛,确曾将贵妃遣出宫闱,以示警醒。这个杨国忠,终日搬弄是非,挑拨安禄山与朝廷的关系,却始终拿不出真凭实据;天长节宴上,又自作聪明地自曝与山东士族过从甚密,其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杨国忠这般横死,于他而言,未尝不是搬开了一块日益碍眼的绊脚石。他心头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松快。

      但这丝松快,瞬间便被更汹涌的怒潮吞没。

      圣人看都未看伏案哭泣的贵妃一眼,目光死死钉在奏疏上那几行刺目的字迹——被劫掠的黄金数额之巨,足以暗中豢养一支近两千人的精锐铁骑至少一年。

      那凶手上次毒杀珩王妃,至今逍遥法外;此番竟敢变本加厉,用同样的毒物,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掉当朝太府卿,劫走这足以动摇国本的军资。

      这已不是挑衅,这是宣战!这意味着有一股他未能掌控的力量,正在阴影中急速膨胀,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亲手缔造的权力平衡。

      “高力士,将你上次所录的曼陀罗册簿即刻抄录一份,密送大理寺少卿姜至,助他查案。传朕口谕:无论他要查何人,去往何处,任何人不得阻拦!务必将那些黄金,给朕一文不少地追回来!”

      “喏。”高力士领命而去。

      他这才转向仍在低泣的贵妃,语气放得异常温和,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背:“娘子,莫要过恸。死者已矣,哀之无益,徒损玉体。骊山行宫那边,朕已令加紧收拾,我们三日后便启程,一如往年去那边过冬,也好让你宽怀。此番——朕定为你族中,讨还这个公道。”

      朔风呼啸着卷过庭院,细碎的雪粒密密匝匝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恍若无数小爪在不停挠刮。

      李聿斜倚在坐榻间,指间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被死死攥住。他整只手都在细细地抖,一遍遍摩挲着那沁凉的玉石,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寒风中不安摇曳,忽明忽暗,将他映在屏风上的侧影扯得狰狞。

      “杨太府及三位国夫人暴毙,宅中大量黄金遭窃,龙颜震怒,如今无迹可循。”

      “那怎么了?还能赖到你身上不成?”梅雨拨弄着暖炉中的红苕,不以为然。

      “赖?”李聿起身向前一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如巨浪般压向梅雨,“是‘选’。选一个最合适的替罪羊来平息事端。”

      “越是迷雾重重,越需祭品平息。这口黑锅,需要一个分量足够、且‘名正言顺’的人来背,”他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语调下是淬了冰的锋芒,“‘珩王无嗣,其心必异’你可曾听闻过?”

      “在那些人眼中,一个没有血脉延续、无后承嗣的亲王,就是一把悬在龙椅旁的刀,随时可能挥向任何人;便意味着无所顾忌,野心滔天。这‘莫须有’的罪名,足够把我钉死一万次。”

      梅雨放下火钳,慢条斯理地拍去掌心的灰,挪身离暖炉远了些,恰好也避开了他的影子。她仰起脸:“这说法有点道理,但对于你而言也不至于吧。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大家是盼着你先多活几年,还是盼着你老婆生几个和你一样半死不活的孩子?还有,动机呢?你缺钱?”

      原本在蒲团上专心踩奶的研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它警惕地竖起耳朵,金瞳在两人之间静静转动。

      “动机?”李聿蹲下身来,单膝点地,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坐榻边缘,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逼得太近,近到梅雨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在发抖。

      “你问我动机?梅雨,你胆子比天大,杨钊那只老狐狸早就在查你夹带矿石。你以为元夕替你压着就万事大吉?他的爪牙无孔不入,蛛丝马迹早就递到了案头。只是元夕拦得紧,他还没来得及掀开这层盖子。

      “还有,那个被你偷偷弄走的异邦人。杨钊去世的前一天刚向大理寺递了折子问案件进度。现在他死了,而他死前正在查的、与我有重大干系的这两件事——你干的这些足以杀头的事——就是现成的、最完美的动机。”

      “你都说了那是我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梅雨仍然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李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那笑容里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再次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困兽般的火焰。

      “你不是什么江湖游侠,你是珩王妃!你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是我李聿在背后操控!你走私禁矿,他们不会相信是你胆大包天,只会认定是我暗中筹措军资、图谋不轨;你私放异邦重犯,他们只会认定是我勾结外敌、意图颠覆。”

      “——你我成婚一月,不曾圆房,却又日日共处一室。你猜,外人会怎么说?”

      梅雨愣了一瞬,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收不住。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阁里来回撞着。

      研磨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竖着耳朵,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它挤进梅雨怀里,用爪子去够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好不好。

      “说什么?”她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说你不举?说你有断袖之癖?哈哈哈哈……”

      她笑得愈发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聿就那样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笑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最后归于沉默。

      梅雨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单纯比较爱笑,没别的意思。”

      “要是真不举,”李聿低声苦笑,“倒省事了。可太医署岂是蒙混得过去的?我说不举便不举?夜夜共寝却不行房——落在旁人眼里,只会道我在拿这榻上光阴图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梅雨睁大了眼,一脸“这也能赖我”的表情:“那不是你让我跟你多相处,培养感情的?怎么这现在又不合适了?”

      李聿看着她那一脸无辜的模样,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是枉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恳切。

      “梅雨,我不想死,更不愿见你因我而死。我自幼病弱,于男女之事上更是……无心于此。所以请你明白,此刻我并非贪图欢愉,而是乞求一个……让我们都能活下去的机会。”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先前所有的锋芒与压迫都敛去了。

      “你说怕被人当作替罪羊——可那不过是‘可能’。可能有人拿你我不圆房做文章,可能李隆基会信,可能真的闹到不可收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有变数。”梅雨抱着研磨站起身。

      “那简单,这风险我来担。你就说我‘无德’、不肯与你圆房,把我休了。再把你知道的那些事一并上奏,证据全交出去……”

      “够了。”

      李聿盯着她,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沉痛与失望。

      “你擅自将雍也纯带走,私下会见不明之人,我何曾追究过?就连你私运禁物、擅放囚徒,我都助你周旋转圜。我自问待你至此,已倾尽所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你呢?你宁死不愿与我圆房,究竟是恨我入骨,觉得我不配,还是……你的心早就系在了那个李夏尔身上?你若当真放不下他,我不拦你。你先去找他,回来再与我圆房。只要不叫外人知道——我不计较。”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梅雨别开脸,本欲冷静回应,却被他激得蓦然转头。

      “锤子,老子是没注意把马粪塞你这个先人板板脑壳头了哇?”

      她猛地挥起攥紧的拳头——却在堪堪要砸到李聿脸上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指节离他的鼻梁不过寸许。

      李聿没有躲,就那样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梅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拳头却始终悬在那里,既不落下,也不收回。

      然后——那根中指自己弹了出来,直直地戳在他眼前。

      她没有再看李聿,转身就走。研磨窝在怀里没动,只是在经过李聿身侧时,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李聿像是被那一眼烫到了似的,下意识别开脸,肩颈一点点绷紧,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抖。

      “正好……就请王妃移驾,即刻返回寝殿。何时想明白了命妇的本分,何时再踏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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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要去为接下来的剧情采风了,随机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