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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发什么疯? 没有人会来 ...

  •   军训结束后,江挽月又将自己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高一(5)班的教室,此刻更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闷罐。
      老旧吊扇的扇叶徒劳地搅动着凝滞黏稠的热浪,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二次函数,声音被后排男生的嬉闹和窃窃私语切割得支离破碎。
      江挽月认真地听课。
      突然——
      一声尖锐的嘶喊,狠狠刺穿了教室的沉闷。
      “啊——!!!”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惊恐、失去控制的尖叫,从楼下某个角落骤然爆发。
      “天啊!有人跳楼了!”
      “是高三的!高三的!”
      江挽月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随即狠狠戳穿了薄薄的草稿纸,留下一个突兀的、黑色的洞。
      空气沉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随即,更大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惊慌失措的脚步杂乱地奔踏,还有老师强作镇定的呵斥:
      “安静!回到座位上!!”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不顾一切地扑向窗边,又被老师厉声喝止,拉扯间撞倒了桌椅,发出更刺耳的噪音。
      她猝然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窗外,对面那栋高三教学楼方向,楼下那片灰扑扑的空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所覆盖。
      混乱中,那个名字像鬼魅一样在惊恐的议论中浮出水面:
      “李凯…是李凯!”
      那个总在光荣榜前列的学长?
      他怎么会…?
      江挽月脑子里嗡的一声,胃里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按下了混乱键。
      老师脸色煞白地冲出去,又冲回来,要求大家“保持冷静”、“不要传播谣言”。
      广播里刺啦作响,最终传来校领导强装镇定的宣布:
      因“突发紧急情况”,全校即刻停课放假,所有学生必须立即、有序离校,返校时间另行通知。
      放假。
      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还有更刺骨的寒意。
      放学的铃声响得格外突兀,像提前敲响的丧钟。
      江挽月混在人群中,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血腥气。
      令人窒息的推搡与沉默里,不知谁的手机铃声骤响,一个清亮女声,不合时宜地唱起婉转调子: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歌声圆润,带着洞悉世事的清冷,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悠扬的尾音,像一声悠长叹息,拂过这悲伤的午后。
      它唱尽人世无常,也在混乱中投下一缕渺茫的慰藉微光,渺茫得令人心碎。

      ***
      堂妹江一冉看见江挽月提前回来,圆脸上立马堆满惊讶:
      “咦?江挽月?你怎么放假了?”
      没等江挽月回答,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哎!对了对了!你猜我上午听隔壁王婶说啥了?秋秋她……疯了!”
      秋秋。
      这个名字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烫了江挽月的心一下。
      “为啥?”
      江挽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
      “还能为啥!”
      江挽月大概猜出缘由,秋秋家有4个孩子,她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秋秋父母应该觉得女孩读书浪费钱吧,想要把所有的资源都给“独生子”。
      江一冉吐掉瓜子壳,一脸“你懂的”表情,“她爹妈死活不让她念了呗!她不愿意,闹了几场,然后就……唉,你说这人,咋就想不开呢?念书有啥用啊?到头来还不是结婚生子……”
      她撇撇嘴,语气里是事不关己的唏嘘,还有根深蒂固的认命。
      仿佛秋秋的崩溃,只是印证了一条早已写好的的命运轨迹。
      “有用。”
      江挽月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烂泥里,带着近乎绝望的重量。
      她没看江一冉,径直走到自己那张堆满书的桌子前,把沉重的书包卸下。
      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此刻是她摇摇欲坠世界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她拿起笔,指尖冰凉,用力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她内心无声的嘶喊。
      “念书,能出去。”
      她几乎是咬着牙,对自己低语。
      只有走出去,才能挣脱出泥沼。
      李凯的纵身一跃,秋秋的无声崩溃,都像冰冷的警钟,在她耳边疯狂敲响。

      ***
      厨房里传来单调而规律的“笃、笃、笃”声。
      母亲王秀芬正背对着她,用力地剁着案板上一大堆粗壮的芹菜。
      每一刀落下,案板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
      “妈,”江挽月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学校……放假了。高三有个学长……叫李凯,今天……跳楼了……”
      母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听到的是“菜价跌了”之类的闲话。
      她手起刀落,又一根芹菜应声而断,绿色的汁液溅到油腻的墙壁上,留下一个丑陋的斑点。
      “哼,”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从母亲鼻腔里挤出,带着浓重的不屑。
      “这种孩子有什么用?”她甚至没停下手中的刀,一边剁一边继续:
      “爹娘勒紧裤腰带供他念书,眼巴巴盼着他出息了能沾点光,结果呢?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屁大点事就往下跳?白养这么大!他爹娘的心血算是全扔水里了,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她的话语里,只有对“投资”失败的痛惜,以及对生命的漠视。
      母亲的话,像无数细小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心。
      原来在母亲的价值体系里,生命的意义只在于“回报”。
      没有回报,便是彻底的“无用”。
      连悲伤都是多余的。
      她默默转身,像一缕幽魂,脚步虚浮地飘回自己那个狭小、昏暗、被教辅资料淹没的小房间。

      **
      晚饭时分,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以后少跟江一冉玩。”父亲突然开口。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仿佛要将它们看出一个洞来。
      她知道父亲的用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现在读高中,是关键时期。
      “跟她混在一起,”父亲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眼神扫过江挽月低垂的头颅,“以后你能有什么出息?”
      他顿了顿,吐出的话像冰渣子,“心思要用在正道上!跟这种……学习不上进的人混,只会拖垮你自己!”
      正道?
      这个词像一条锁链,瞬间缠紧了江挽月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大声反驳,想告诉父亲江一冉的善良和温暖,想说他根本不了解!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父亲那沉重的“为你好”的巨石死死压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更用力地攥紧筷子,指关节绷得死白。
      ……

      次日。
      铅云压城,室内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挽月伏在书桌前,笔尖划过纸张,是唯一的声响。
      “吱呀——”
      门被豁然推开,凉风灌入。
      江一冉蹦跳进来,脸上漾着笑:“江挽月!干嘛呢?”
      她几步蹦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像藏着宝贝。
      手从背后“唰”地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枚塑料圣诞树挂饰,红得刺目,廉价亮片像凝结的血痂,旁边蜷着条红绳塑料珠手链。
      “你生日快到了吧?”
      江一冉语气熟稔,直接把那袋子往江挽月摊开的习题册上一放,“喏,给你的!”
      那抹刺眼的红色塑料圣诞树,那串闪烁的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把淬了蜜糖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江挽月心窝。
      她看着堂妹盛满欢喜的眼,父亲那句冰冷的判词骤然炸响在耳畔——“这种……不上进的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带着烟火气的亲近,此刻变成了灼人的刑具。
      “我……”
      江挽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火辣辣地疼。
      她想说“谢了”,想扯出一个笑容,想伸手接过这份礼物。
      可父亲冰冷的目光像钉子钉在她背上,“为你好”的巨石轰然压下!
      所有话都冻在喉咙里。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又干又硬:
      “我…不需要。”
      空气凝滞。
      江一冉脸上的笑僵住了。
      亮亮的眼睛迅速被巨大的错愕和不解取代,像被泼了冷水。
      她拿起袋子在江挽月眼前晃:“……不需要?喂!多好看啊!你天天做题不闷吗?”
      喉头堵着团棉花,江挽月下颌绷紧:“……作业多。别烦我。”
      每个字都像生锈的刀片刮过。
      “作业多?”江一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激怒的倔,“作业多跟收礼物有屁关系!我特意买的!”
      她执拗地把袋子往前一怼,亮片簌簌抖着,几乎碰到江挽月的脸。
      “我说了不需要——!”
      江挽月猛地挥手,一声刺耳又沉闷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刺耳的碎裂声!
      江一冉的手被狠狠打开!
      袋子飞脱!
      塑料圣诞树砸在地上,枝桠断裂,亮片四溅!
      手链的红绳崩断,塑料珠子叮当滚落,支离破碎。
      有些滚落在桌脚床底的阴影里。如同被遗弃的、卑微的愿望。
      空气死寂。
      江一冉僵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礼物。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骤然熄灭的星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和茫然。
      她猛地抬头,死盯着低头的江挽月,眼圈通红,声音尖利颤抖:
      “江挽月!你……你发什么疯?!”
      暖黄的灯光下,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蜡,封住了所有想说的话。
      江一冉狠狠瞪了一眼江挽月的后脑勺,猛地吸了下鼻子,眼圈通红,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房门。
      重重的脚步声砸在楼道,远去。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打翻的墨汁瓶,浓稠得化不开。
      昏暗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吝啬地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江挽月僵立在书桌前的单薄剪影。
      影子被扭曲拉长,怪诞地印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无声哀嚎的幽灵。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书桌上还放着《安徒生童话》,彩色的封面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
      王子?
      她也曾有过那样荒唐的奢望。
      幻想过有人能为她劈开这铜墙铁壁的命运。
      像童话里那样,踏着光而来,将她从这冰冷的泥沼里打捞出去。
      然而现实冰冷地、赤裸地摊开在眼前:
      除了学习,她没有其他的出路。
      没有人会来救她。
      从来没有。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如同天穹被撕裂。
      豆大的雨点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像拳头,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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