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心跳》砚眷

2、下次给你 什么时候见

　　“你挺厉害。”男人看着她累极合眼，最后落下这么一句。

　　船最终还是平安驶回了岸上。安珀的伤虽然被进行了应急处理，但那几道划伤显然需要更专业的清创与缝合，尤其是在海水浸泡过的伤口，感染风险极高，后续还得做细致的消炎处理和破伤风预防。

　　男人将安珀送进医院急诊室，看着护士推着她进了处置室，跟医生简单交代了受伤经过，便转身往外走。同行的队员里有人迟疑着问要不要留个人照看，他摇摇头：“她的团队在往这边赶了。”

　　“哦，也是，咱也该走了，今天还没给剧组复盘呢。”

　　“哎不是，我觉得不对啊陆哥，你怎么知道.......”

　　她的团队定位在三公里外，五分钟前刚上了出租车。”男人头也没回，指尖在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上轻触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在他掌心展开，上面跳动着几个绿色光点，其中一个正快速向医院的位置移动，旁边标注着“安珀团队——5人”的字样。

　　这是他们执行海上任务时标配的追踪设备，出发前对接各方信息时，系统早已录入了所有相关人员的动态权限。刚才在船上给安珀处理伤口时，他就顺手调阅了后台数据——她的团队原本在岸上勘景，接到紧急联络后已经立刻启程，按照实时路况，抵达时间只会比他们送医的时间晚不到二十分钟，这还是往多了算。

　　“陆哥，你连这都查了？”刚才发问的队员凑过来看了眼光屏，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男人收起手环，光屏瞬间隐去。“任务手册第七条，”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确保受助者后续看护链完整。我们不是保姆。” 他抬手看了眼表，“剧组复盘时间剩四十分钟，迟到扣绩效。”

　　这话一出，没人再追问。队员们都知道他的性子，看似命令强硬，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既没耽误安珀的救治，也没让团队的工作脱节。

　　处置室的门恰在此时打开，护士探出头说伤者已转入观察病房，家属到了可以直接过去。陆止朝护士点了点头，率先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病房走廊尽头，几个焦急的身影正快步赶来，那是安珀的团队到了。

　　他收回目光，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侧脸，没有丝毫波澜。对他而言，把人从翻涌的海浪里捞上来、处理好紧急伤口、交接给赶来的同伴，这场临时救援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安珀在麻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只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她手臂上扎针，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等彻底处理完伤口，她被转入观察病房时，已经累得睁不开眼，沾着消毒水味的被子刚盖好，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是她自己团队的成员。几人看着她缠满纱布的手臂，脸上满是心疼，放轻脚步在床边坐下，有人悄悄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直到她醒来。

　　“珀姐......你怎么样？受伤的地方疼么？吓......吓死我了。”苏月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瞧你这哭花的脸，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安珀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些虚弱，“我看你现在比我还需要躺会儿。”

　　“Amber，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们这一路腿都是软的。”秦五皱着眉，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珀姐，这个比赛我们退出，干脆不参加了！”吕杨攥着拳头，语气又气又心疼，“第一天出海就遇上这种事，设备丢了不说，人还受这么重的伤，这琼涯海域太邪门了。等你伤好了咱们就撤，什么名次奖项都不重要！”吕杨急得哪还顾得上举办方不允许中途退赛的规定。

　　“退赛是不行了，但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程霜和我跟着珀姐没少练潜水，后续珀姐你就好好养伤，我俩慢慢试着来，大不了不去那么深的地儿，水浅的拍出来也不一定比其他组差。这几天我俩先整理岸边素材，把能补拍的浅滩镜头先做起来，不能彻底停摆”

　　赵穆宽鲜少做什么保证，他有底，也有真实力，和程霜二人的摄影水平不比安珀差，安珀就是看中二人业务能力强、做事踏实不吹嘘才招进来的。但已经拿到救援级潜水证书的她尚且无力抵抗突如其来的灾难，更别提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两个小孩儿了。他们敢冒险，但她可不能“助纣为虐”。

　　“大家放心，我心里有数，医生刚刚不也说了，伤口虽然深，但所幸没伤着肌腱，恢复两周就能拆纱布，到时候我跟着你们在船上做指导，深度作业等完全康复再说。咱们团队的体能数据你们都清楚，我不会拿身体冒险。并且总归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的极端海况，没有经验才会这样，况且咱们提前做的预测不可能总是碰巧能精准算出天气变化，今天算我走狗屎运了，遇到......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安珀现下还是有些懵，她不知道她何时从甲板上到了医院里、团队其他成员是如何得知她遇难并能迅速找到她的床位、那个男人为何能救下她、救下她之后又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就那么走了，以及，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连想找时间向他正式道谢，也没办法当面问他清楚联系方式。

　　走那么快。

　　无名的一股怨怼。

　　“总之，就这样说定了，大家就不要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之后的正常深度潜水肯定是可以的。你们不记得上次攀岩我腰伤复发，回去贴了一天膏药，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出现在你们面前吗？”

　　“珀姐，你再这样任性我是要和二妈说的！”

　　“好好好，你和你哥替我瞒好我妈哈，这个比赛结束了我就回去好好休整上一段时间，放心吧~”她哄苏月的时候嘴是最甜的。

　　“五哥你看她......”苏月拿安珀真是没招了。

　　“我向气象台工作人员整体了解过了，他们调了未来三周的洋流图和风浪预警，确认不会再出现这种极端天气，近岸海域的浪高稳定在一米五以内，适合拍摄。放心交给Amber，她最清楚自己到底行不行。”

　　秦五说得没错，没有人会比安珀再爱惜自己的身体，纵使她身体素质再好、体能更是比一般健康男性更加优秀，她也不会轻易做出超出自身负荷的行动，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还没和自己最爱的摄影师合上影呢。

　　“好啦，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要把之前的亏损给补上，海下礁石不光刮伤了我，还把我挂在侧袋里的广角镜头撞碎了，机身估计也进水了。”安珀的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空处，那里本该放着她的相机包，“穆宽，你回头联系一下品牌售后，看看残骸能不能找回来做检测，定损报告得尽快出来，走团队设备险流程。新补的设备你列个清单，优先把水下防水壳和备用存储卡配齐，镜头就先用你那套备用的焦段，别影响拍摄进度。”

　　她看向程霜和苏月，语气认真了些：“程霜，你和苏月去联系救我的——应该是在这附近拍摄的剧组，不是普通救生队的工作人员。你们俩去跑一趟，先去码头管理处查一下那天进港的剧组名单，找到他们的驻地或者联络人。态度一定要诚恳，一是先替我道谢，二是问问他们救援时有没有看到我们落水的设备箱——就是那个橙色带浮力标的收纳箱，里面有三块备份硬盘和两台备用机。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也别强求，毕竟那种情况下，救人肯定是第一位的。”

　　--

　　陆止今天莫名打了三个喷嚏。

　　“啧，这天气也不至于着凉啊？”他揉了揉鼻子，顺手把刚整理好的海洋生物图鉴合上。桌上的笔记本还摊着，上面是给剧组标注的细节——“主角团一行人在观察海星时，手指不要直接触碰棘皮，最好垫层纱布，避免分泌物刺激”“礁石区拍摄时，镜头里要避开那片刚附着的藤壶群，这个月份还没到活跃期”。

　　正想着是不是早上潜水时被洋流带起来的冷水珠呛了下，手机响了，是带的博士生发来的消息：“陆导，上次采集的珊瑚样本染色结果出来了，共生藻存活率比预期高3%！”附带一张显微镜下的彩色照片。

　　陆止弯了弯嘴角，快速回复：“不错，把数据导入模型再跑一遍，咱们下午组会讨论。”放下手机时，目光扫过桌角那个不起眼的防水袋，里面装着块带划痕的橙色浮力标——哦，是那天救那个女摄影师时，从水里捞到的，看着像设备箱上的配件。

　　他拿起浮力标掂了掂，指尖摸到上面模糊的品牌标识。

　　那天把人送进医院时，她团队的人刚好赶到，乱糟糟的脚步声里，有人带着哭腔喊了句“珀姐你怎么样”。他当时急着回剧组处理水下设备的故障，没多停留，这会儿倒想起她手臂上那道伤口，嘶，看着就深。海水里的细菌多，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清创。

　　“算了，人家团队在呢，肯定照顾得比我周到。”他把浮力标放回袋里，打算等下午去码头给剧组送资料时，问问附近的设备维修店，能不能通过标识查到所属团队——总不能让救命时顺手捞的东西就这么放着。

　　刚起身，又打了个喷嚏。陆止失笑，从抽屉里翻出包感冒冲剂，嘟囔道：“怎么着陆止，那天救人心切湿衣服穿太久了？前两年也没见这样啊。哎呀老了老了......”

　　陆止今年32，正值人生的大好年华。作为海洋生物学、海洋地质学与深海探测技术多领域的博士，他是业内公认最具潜力的青年学者，常年扎根这片海域的研究站，手里攥着多项关于深海热泉生态系统与深渊生物适应性的突破性成果。

　　他骨子里流淌着对大海的痴迷——不仅是实验室里的样本与数据，更爱在深海里亲身体验。大深度饱和潜水是他的日常，曾创下单人无减压下潜至210米的纪录；闲暇时则会驾着自己的IMOCA 60级帆船“听潮号”，在远洋中追踪鲸群迁徙轨迹。水下摄影是他的秘密爱好，镜头里没有炫技的构图，只有对海洋生命最虔诚的凝视：发光乌贼掠过深渊的瞬间、珊瑚虫在满月夜同步排卵的盛况，都被他封存在特制的防水硬盘里。

　　作为多部顶级海洋纪录片的学术顾问，他总在片场拿着激光笔给剧组纠错：“这个深度的光线不可能这么亮，得加30%的蓝调滤镜”“海龟换气时的抬头角度再低五度，才符合它刚完成长途洄游的状态”。看似严谨到刻板，却总在有人误踩珊瑚时，先弯腰把生物小心挪回礁石，再轻声讲解：“它的虫黄藻需要特定的光照角度，挪错地方可能活不过一周。”

　　陆止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标注着全球未探明的海沟位置，红笔圈出十几个待考察点；另一张贴着泛黄的船票，记录着从少年时第一次随科考船出海，到如今独自穿越德雷克海峡的每段航程。同事总说他“把家安在了海底”，他却笑着摇头：“大海是家，更是需要敬畏的老师。”

　　说到底，能救下那个摄影师，多少有点巧合——剧组早上特意让他晚到一小时，说是想趁云层突变前拍一组极端天气下的镜头，还反复跟他确认能否出海，想捕捉海洋最原始的野性。他当时虽觉得气象数据有异常，但想着剧组有专业水下团队护航，并且距离特殊天气突变还有一段变化时间，便松了口。

　　没想到，他还是太依赖经验。刚到码头，就遇上了突发的强对流天气。若不是他常年监测这片海域的气象数据，对乱云聚集时的风速变化格外敏感，又恰好带着应急潜水装备，恐怕很难在暗流翻涌的礁石区及时找到落水的人。

　　说到底，还是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坐视生命在眼前消逝。作为研究海洋数十年的学者，他比谁都清楚这片海的温柔与暴戾，也比谁都明白：对自然最基本的敬畏，从来都该排在所谓的“极致体验”之前。

　　冲药时，脑子里莫名闪过那个女摄影师被抬上救护车时的样子，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攥着半块碎镜片，估计是心疼设备。

　　“希望镜头没坏太厉害。”他抿了口温热的冲剂，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她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海水里的弧菌可不能大意。”

　　正琢磨着，剧组的场务发来消息：“陆老师，下午拍水下戏，咱们现有的潜水服不太够了，有个演员说他的拉链有点卡，可能需要借用您团队的潜水服一用。”

　　“正好我这边还有几套备用的，下午过去给你们。”陆止回复完，把那袋浮力标塞进背包，心想着，“顺便问问他们剧组，知不知道那个摄影团队的联系方式，把这东西还回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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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霜和苏月按照安珀的嘱咐，先去码头管理处查了那天进港的剧组名单。管理处的工作人员翻着登记册，很快指给她们一个名字：“喏，‘听潮号’剧组，在三号泊位那边驻场拍摄呢，搞海洋纪录片的，你们这个时间来的刚好，他们正在休息。”

　　“好嘞，麻烦您了。”程霜转过身，和苏月并排走，“当时联系我们过来的，是不是一支深海潜水队伍来着？”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领头的人姓陆，珀姐说他应该还是这个剧组的特邀顾问，以及海洋学博士。”

　　“啧，你说一个人怎么能优秀成这样......”苏月忍不住感慨。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快步往三号泊位走。远远就看见片场里架着不少设备，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看监视器。陆止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支激光笔，正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这个深度的光线折射率不对，你们用的滤镜参数偏暖了，得按6500K色温重新调，才能还原真实的海水层颜色。”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天在船上紧绷的模样不同，此刻眉宇间带着点学术讨论时的专注。旁边的副导演连连点头：“记下了陆老师，这就让后期调整。”

　　过了一会，他今天的指导工作算是忙完了，现下正蹲在礁石上翻资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海图，指尖在某片海域圈画着——那是他刚给每天继续拍摄的剧组标出来的珊瑚礁密集区，提醒他们拍摄时避开幼体栖息地。

　　苏月拉了拉程霜的衣角：“你看是不是他？”

　　“陆老师？”程霜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回头时，海图边角还沾着沙粒，眼神里带着点刚从数据里抽离的恍惚，几秒后才清了清嗓子：“嗯，有事找我吗？”

　　“我们是那天在乱云里遇难的人的同事，”苏月把装着特产虾酱的罐子递过去，罐子上还沾着码头的潮气，“那天谢谢您救了她。”

　　陆止的目光在罐子上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岩缝：“带东西过来就见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现在手上不干净，麻烦你们先放那儿吧，别被螃蟹爬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还有事情是吗？”

　　“想问问您见过橙色浮力标的设备箱吗？”程霜语速急切了些，“里面有我们的硬盘……”

　　“确实见过个浮力标，”他往码头方向扬了扬下巴，“放在维修店了，老板说芯片泡得发涨，能不能读出东西看运气。”

　　苏月刚要追问，就见他忽然弯腰，从礁石缝里捏起只搁浅的小螃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它的螯钳，随手扔进海里。“后天下午去取，”他拍了拍手，沙粒从指缝漏下来，“我跟老板比较熟，你们到那里报我名字，他们会拿给你们。”

　　“那……”程霜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往剧组走，海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副导演老远喊：“陆老师，热泉口的水温数据对吗？”

　　“刚校准过，37.8℃，误差不超过0.5，”他头也不回，声音混着海浪声飘过来，“让道具组把模拟热泉的装置再调高三度。”

　　两人望着他的背影，苏月小声说：“这人真的只是干了顾问的活吗？感觉快要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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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珀出院那天，特意先绕去了维修店。老板正举着放大镜看硬盘，见她进来就直摆手：“你们陆老师留的那东西邪门得很！拆的时候掉出半片鱼鳞，估计是救你时从海里带上来的。”

　　她接过防水袋时，指尖触到里面硬物——除了浮力标，还有个塑料小瓶，装着透明药膏。瓶身贴着张便签，应该是陆止的字，笔锋硬得像礁石：“海水弧菌专用，每日两次，别偷懒。”

　　跟医生一样。

　　走出维修店，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安珀沿着防波堤走，忽然看见陆止站在不远处的船舷边，手里举着个水下相机，镜头对着一群洄游的幼鱼。阳光透过镜头在他脸上投下光斑，他微微蹙眉调整焦距的样子，倒比那天在船上多了几分柔和。

　　她脚步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想绕开，他却忽然转身。

　　相机镜头还对着她的方向，快门“咔嗒”响了一声。

　　那是安珀第一次在非极限运动中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间过得好慢。不对，时间蓦然静止了。

　　陆止放下相机时，发现杵在镜头前的安珀，走近了一点：“抱歉，没注意……”他又重新抬起拿着相机的胳膊，看了刚刚那一瞬间的安珀——她一只手臂上的白纱布尚未褪下，在咸涩的海风里轻轻起伏，倒比任何装饰都更触目。乌发如墨瀑般泻在身后，几缕碎发被风牵起，漫过额前与颊边，半遮半露间，竟生出几分纱幔轻掩的朦胧。上身一件素白短衫，恰好显露出利落的肩颈线条；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长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她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子，静静立在海天相接处，那样简单的衣饰，在翻涌的浪色与淡远的云影映衬下，却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清简里自有一种难言的韵致。

　　“你上镜没有本人好看。”看了半天，他怎么就得出个这样的结论。

　　嗯，这人嘴真笨。安珀又想起来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句“你挺厉害”，真让她听见了。总之为数不多的两句评价她的话，都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当你在夸我了。”她还能怎么说？

　　“我看你还缠着纱布？”

　　“没事，不要紧。”安珀捏紧手里的防水袋，“刚从维修店过来，谢谢你帮忙送到维修店里，还有这个。总之，上次在海里救下我这件事，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总该是要来当面谢谢你的。”她晃了晃药膏瓶。

　　“之后如果陆先生您有时间，能否请您吃顿饭？当作对您的救命之恩的小小答谢礼。”

　　他目光依旧落在她的手臂上，纱布边缘露出点新肉的粉色：“伤口没发炎？”

　　“没，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那就好，”他点点头，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贝壳，递过来，“早上捡的，给你压伤口纱布用——比医院的沙袋透气。”

　　那是枚月牙形的白贝，边缘被海浪磨得光滑，还带着点海水的凉意。安珀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谢了。”她把贝壳塞进兜里，声音有点发紧，“可以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除了来这个剧组外，真的不知道怎么联系您。”

　　陆止正想说不用，之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却见她胳膊上的纱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像条淡红色的线。他喉结动了动：“后天下午四点，码头咖啡馆，有时间？我请你——算赔刚才误拍的照片。到时候把联系方式给你。”

　　安珀愣了愣，随即笑了：“行。刚好我们那天会休整一下。”

　　他嘴一点也不笨，刚刚完全是误判。

　　他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喊住他：“陆先生！”

　　他回头，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没什么，”她晃了晃手里的贝壳，“就是想谢谢你。”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说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她身后的浪花又按了下快门。这次她看清了，镜头明明对着海，却偏要装作在拍她。

　　安珀低头摩挲着贝壳，忽然觉得这趟码头没白来。海风吹过防波堤，带着咸腥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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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珀姐，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帅！”

　　苏月爱好不算多，追星算一个，娱乐圈形形色色的顶级帅哥都是她老公，安珀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还能对得上脸的。那些明星演员爱豆苏月也都给她介绍过，可能是她眼神不好，看了一圈下来，“还不如赵穆宽、吕杨他们看着顺眼呢”。苏月表示无语凝噎：“珀姐拿出来你大师级的审美好好看看行吗，这一个两个哪个不比他俩耐看！”

　　“这一回你总不能说记不住他长啥样吧？剧组里有工作人员登记照，你看。”她打开手机相册，“这五官、这比例、这骨相皮相，谁来不得说一句琼涯XXX？！”

　　安珀承认苏月的形容。她男神就是XXX，陆止也确实和他有相似之处，并且他本人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和风格，多了一丝神性，可能是海的孩子——他救她那次就想这么说了。怎么有人在海里面比鱼游得还要自在？

　　“你怎么知道他是琼涯本地人？”

　　“这！是！重！点！吗！？”程霜白眼也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他还很高欸，得有一米九出头了吧？肌肉线条也是顶级......我服了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有这种级别的人一对比，我觉得苏月那些个老公也就那样了......”

　　苏月无力反驳。依旧无语凝噎。

　　安珀前些天在百度百科上搜过陆止的个人简介，里面除了他正在做的工作、科研成果，以及为哪几部纪录片做过指导，其他的资料，就连籍贯、出生年月都没有，神秘得很。

　　之前遇难的时候，情形太过紧急，只看清了他的轮廓。这次清醒地和他见面，她承认，苏月被迷成这样，确实不怪她......总之，看到他的瞬间，眼前像有一大捧山茶盛放。浓酽的色彩带着传统审美的厚重与震撼，如古画里走出来的艳色，沉郁又热烈。可若是作不同装扮，便又多添几分别样的浪漫疏离，像被海洋之心浸过的剪影，清寂冷涩中透着难言的孤绝，自成一番风骨。

　　安珀会想起来刚刚的懵，一部分是因为他说的话，一部分是因为他那张脸实在不知道该看哪里好——哪哪都是世界名画。不知道相机能不能还原他的样子。

　　赵穆宽把手里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搁，发出“咔哒”一声，瞅着还在那儿对着屏幕碎碎念的苏、程二人，眉毛挑了挑：“我说你俩，再对着脸盘儿研究‘耐看不耐看’，我可得把道具组那面大镜子搬来——让你们对着镜子琢磨琢磨，镜头该往哪儿架才能拍出明天的日出。”

　　苏月翻了个白眼：“赵穆宽你这是审美疲劳，当摄影师的不得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我审美疲劳的是明天的拍摄计划还没顺完。”赵穆宽说着，点开电脑文件夹，“珀姐你看，你住院时在线上盯的那几组水下镜头，初剪出来了，效果比预想中稳。”屏幕上，海水泛着青蓝的光，珊瑚枝桠在水流里轻轻摇晃，鱼群游过时带起一串银亮的气泡，确实透着股安静的灵气。

　　安珀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暗流比预想中小，看来那天运气不错。”

　　“运气得靠设备托底。”赵穆宽翻出设备清单，“不过咱们租的那套水下照明，昨天吕杨发现有个灯珠接触不良，正愁没备用的。刚问了器材组，那盏接触不良的补光灯他们库房里有备用的，型号参数都对得上，五哥去取了，半小时就能送来。”

　　安珀闻言抬了抬眼，手里的笔在拍摄计划上圈出“水下光线测试”几个字：“那就好，省得耽误明天的进度。”

　　“你住院时盯的那几组深海镜头我再看了遍，”赵穆宽滑动鼠标调出文件夹，“第三组拍软珊瑚的尤其出彩，水流的韵律抓得正好，像活着的绸缎在动。”

　　苏月凑过来看了两眼，啧啧称奇：“珀姐你这远程指导比我们现场盯着还准，那组我记得拍了七遍才过，当时还以为废了呢。”

　　“是你们靠得住，加上赶上那天洋流稳。我就起个查缺补漏的作用。”安珀指尖点在屏幕上一片淡紫色的珊瑚丛上，“不过光线还是差了点意思，明天我亲自下水，把补光角度再调调，争取拍出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赵穆宽点头：“我刚跟船务那边确认了，明天凌晨四点的潮汐最适合潜深海，器材取回来你先试机，下午咱们再顺一遍潜水流程。”他翻了页计划表，笔尖在“纪录片收尾周”几个字下画了道线，“剩下这七天得把收尾镜头拍完，航拍的海蚀崖、夜间的荧光藻，还有最后那场渔民赶海，一个都不能落。”

　　“放心吧赵穆宽，”苏月拍着胸脯，“我今下午再去海蚀崖那边踩踩点，保证把最佳机位给你找出来。”

　　安珀把设备清单折好塞进帆布包，起身时看了眼窗外——海面上的云正被风推着往远处走，阳光透过云层在浪尖上撒下一片碎金。她想起后天下午的咖啡馆之约，心里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被拍摄计划填满了思绪。

　　“我去器材间等五哥，先把补光灯的参数对好。”她说着往外走，走廊里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涌过来，吹得文件夹边角轻轻作响。身后赵穆宽还在跟苏月交代着什么，声音混着远处海浪拍礁石的声浪，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器材间里弥漫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安珀刚把自己的水下摄影机放在工作台上，秦五就抱着个银色箱子进来了：“Amber，补光灯来了，刚试过机，一切正常。”

　　安珀接过箱子打开，指尖抚过冰凉的灯体，调试按钮时，指腹传来熟悉的阻尼感。她抬眼看向窗外，海色正渐渐沉成靛蓝，忽然觉得，明天的深海里，一定藏着比想象中更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