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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云 准备好参赛 ...
“各位镜头背后的创作者、各位潮流极限运动的笃行者们:
当光影成为叙事载体,当瞬间被注入态度表达,潮流便有了突破边界的无限可能。
即日起,琼涯市正式向全球摄影师及潮流极限运动爱好者发出邀约。这片承载“南溟奇甸”千年美誉的海域,不仅将见证一场摄影赛事的交锋,更将成为视角与勇气的试验场、时代脉搏的共振带——每一幅作品,都是你们对潮流生态最具锐度的解构,对极限精神最本真的定格,对世界最独特的视觉宣言。
以镜头为刃,剖开潮流肌理;以快门为证,镌刻极限锋芒。
期待大家的作品!
作品投递详情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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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什么想法?”屏幕前坐在会议桌头的人微微欠身,目光越过桌面,带着笑意看向一个个攒动的身影。
“Amber,这次难度不同以往,既然是去琼涯,那想必入海潜泳一定是核心切入点之一,也最和潮流极限运动主题相契合,但问题是,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擅长这项运动,大家水下摄影经验都不算足,并且,该项目的成本结构与翼装飞行、高空跳伞同属高投入范畴。你也知道,单单上次去渝中区拍攀岩,就已经消耗了我们大部分版权授权收入和商业服务营收,而本次仅场地租赁[ 指符合潜泳拍摄标准的特定水域使用许可费用
]、专业水下摄影设备租赁以及潜伴服务[ 指具备专业资质的水下向导,负责保障拍摄期间的安全与环境引导
]等基础开支,就将会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秦五最先打头讲明这次比赛会给一个刚成立不久的连中型摄影工作室都还算不上的行业小喽啰带来何等巨大的不可逆的打击——他作为身兼财务、策划、工作室运营数职的牛马打工人必须把其中之利害给大家讲清楚,谁会懂他每天对着账本上那点可怜的数字,比盯着自己日渐后移的发际线还上心。总之他已经把那不能称之为底牌的“底牌”全抖出去了,一张脸苦得像泡了三天的中药渣,就差没说句“都洗洗睡得了”。
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反抗:“珀姐,五哥夸张了,前俩月我和程霜、吕杨我们仨,出差接了五单呢,什么商业广告、企业年会,经珀姐您介绍都抢,。着让我们接活,光是这些就能够我们拍一周的了,我觉得前期先在线上平台的视频、琼涯海域的纪录片里找灵感,到现场发展思路,这样能节省几天的住宿、饮食费用。一周时间,海洋气候再复杂多变,也能够我们发挥了。”
赵穆宽才二十出头就跟着安珀了,是工作室里最年轻、最敢拼敢干的,说话总让人觉得不靠谱,但做事算滴水不漏,办事效果和他形象上那种吊儿郎当判若两人,所以他说的话,五分当八分听。工作室一众人都挺信他。
“对啊珀姐,资金这块真不用愁,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哥借一点,他最近营生的咖啡馆挺火的,少说连锁店开了几十家了,我们家也支持我在这个工作室待下去,大家都把这里当家一样。这个比赛,必须要试一试,含金量太高了,能和众多前线一流大咖比拼,能够拍出我们满意的作品,真就是享受,反正我支持!”
安珀专属的摄影助理苏月向来抱有乐观心态,有她珀姐想要尝试的东西那么她必定要大力支持,即便她哥目前手头真的也不宽裕,什么几十家连锁店,权当哄哄苏月让她放心追梦了(她致力于成为未来国际炙手可热的摄影师——苏月自封——安珀背后的女人),要是真成大老板了,这个工作室怎么可能为了个比赛愁成这样。苏月不知道,但和他哥苏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安珀,怎么可能不了解他手头的三瓜俩枣,他目前手头上也就够把员工工资给按时结算了,之前有过借钱的想法他也给安珀讲过,但安珀不止一次谢绝过他的好意:“哥你先穷则独善其身吧,咱俩谁有钱还不一定呢......”
安珀两年前开的这家摄影工作室,在棠屿老城区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里,不到一百三十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器材区、修图间和一个勉强塞得下六人沙发的会客角。储藏室墙角堆着用胶带缠了又缠的器材箱,天花板上的吊灯也够老旧,经常性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像颗没力气的星星,整个工作室最值钱的全都是那些贵得吓掉下巴的摄影设备。可每次有人问起“图什么”,安珀总会摩挲着挂在墙上一角的旧照片笑。那是她刚入行时拍的,《暴雨后的胡同里》,一个穿红雨靴的小姑娘踮脚够墙头上的牵牛花,水珠从花瓣滚落,在镜头里凝成一串碎钻。
“我想拍那些藏在裂缝里的光。”她总这么说,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杂志封面上那种精致到发假的漂亮,是凌晨五点菜市场摊前冒的白气,是工地上工人吃饭时对着手机对面亲人爱人笑的皱纹,是咱们这种小工作室,就算凑不齐买新镜头的钱,也能把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故事拍得让人心里发热发烫的样子。”
她给工作室起名“拾光”,不算新奇,甚至这个名字都被各大行业用烂了,但最能道出她的初衷——捡拾起那些被忽略的瞬间。
五个人都是怎么认识的呢?
其实安珀一直都在经营自己的博客,大概从初二开始。最初只是发着玩,一件件少女心事用最直白又最隐晦的无数张图片无声地呐喊出来,后来她发现自己慢慢爱上了摄影,爱上了这个能让时间再次流动的魔法,于是她鼓起勇气去敲响摄影行业的门。
那块砖头在她入行时小火了一把,一位业内权威的人文摄影师李航点评:没有比这再具生命的安静。因此她涨粉很快,一周之内少说三万。凭借一幅作品和一句点评,Amber这个名号在本地棠屿打开了知名度,新老粉丝都十分喜爱她的构图手法、摄影风格,时常将安珀的动态转发到自己的个人账号,久而久之成为一个被平台认证的拥有十几万活粉摄影博主。
安珀怕利用Amber这个账号创办自己的工作室会消费粉丝信任,所以她选择开通一个小号,先在线上发布开办摄影工作室的告示,苏月帮助经营。
苏月和安珀两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安珀、苏月的哥哥苏景是同年生人,现均27岁,苏月比二人小两岁,读书时不如二人得法,没走高校路,上了技校,但父母、哥哥和珀姐都觉得没什么不好,相反,倒是比沉浸在名校声誉里被自大蒙了双眼而学不到真材实料的人好千百倍。苏月修习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对于这方面,她无师自通,天生互联网圣体,自高中毕业那天把课本塞进回收箱时,便卸下了千斤重担,“重见天日”——那些让她头昏脑涨的公式定理,远不如后台数据的涨跌来得真切。在技校学的东西,真让她在工作中用到了实处。毕了业跟着安珀折腾起工作室,她像终于找到水域的鱼,从前被书本困住的精力,全化作了营销、涨粉的巧思:怎么用三两张花絮照勾出期待,如何在评论区搭起和潜在客户聊天的桥,甚至连账号头像的色调该暖几度、简介里的特殊符号用哪些更吸引人眼球,都透着一种超前于市场的敏锐。旁人还在琢磨怎么避开大数据算法的套路,她早凭着直觉摸到了流量背后那点人情世故的脉搏。因此,安珀的小号根本不愁是否会吸引到真心求职热爱摄影的人。
在线下约好面试的几个人,其中就有秦五、赵穆宽、程霜,吕杨是赵穆宽介绍着一起的。几人面试时安珀确确实实能看出他们的诚心,因此她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众人在得知她就是Amber本人的时候,当即决定跟着她一起做好这个工作室。
可能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到工作室成员上,真到了正式经营的日子,着实令安珀头大。
但再苦的日子,也总是能因身边有很好的人们而过出花来。
有次团队凑钱买了盏二手补光灯,几人蹲在地上擦铁锈时,苏月忽然指着窗外:“你们看,对面楼的老太太每天这个点晒被子,阳光扫过被单的样子,比任何柔光箱都温柔。咱们现在在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看见这些——不是靠多贵的设备,是靠蹲在雨里等一朵花抬起头来的耐心,靠盯着屏幕把废片修成诗的傻劲。”
“苏月,你真是技校毕的业吗,没背着我们干活的时候自己偷偷考研吧?”
“赵穆宽!你又欠揍了是不是?!”
“哎哎哎你俩起开点打,我这还修着图呢,碰我一下罚五块钱哈。五哥,你和吕杨的饭我刚刚去楼下顺带着买好了,外头跑了一天了也别擦那铁锈了,快来吃饭吧。”
“好嘞,这就来!”
......
就是这样好的一群人,全无丝毫怨言地跟着她做下去。最拮据、连工资都给大家开不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着法去外面跑单找活,先把亏欠的房租、设备的零头帮她抹上,她又有什么理由说放弃?她再累再难都要养活他们。
总之,工作室一众人大都支持参赛。
安珀自然也是想的,怎么会不想?她若是没想法,自然不会单独抽出一个下午和大家商讨这件事,这可是离梦想更近一步的巨大跳板。
如今看来,她这一口气,吐也出不去,吸也进不来——安珀掰着手指头数:器材借用、问题损耗是无底洞,场地差旅是看得见的出血点,更别提为了凑出能看的作品,团队得熬多少个通宵、掉多少斤肉,最后能不能换张入场券都两说......
安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头那股堵着的气忽然翻涌起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她猛地松开手,指尖在空气中虚点着,像是在数那些藏在疲惫背后的火苗:
忘了去年在戈壁拍星空,三脚架陷进沙里半截,大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可最后那张银河横贯沙丘的照片,被业内前辈点了赞时,你躲在帐篷里偷偷哭了半小时?
忘了团队六个人挤在县城小旅馆改方案,空调坏了热得像蒸笼,蚊子在耳边开派对,可谁都没提睡觉,就着台灯把废片一张张筛成故事线,天亮时互相看一眼,眼里的红血丝都闪着光?
忘了第一次接商业单,客户指着样片说“没灵魂”,大家抱着相机蹲在客户公司楼里三天,从早拍到晚,把他们员工下班时的笑脸、会议室里的争论、甚至茶水间冒热气的咖啡杯都拍进去,最后人家握着咱们的手说“这就是我们要的”。
未来?她没想过未来要搬进棠屿市中心的玻璃写字楼,只盼着某天走在街上、逛展馆时,有人指着铺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说“这是‘拾光’拍的吧,我知道这里面讲的是什么故事”。就像此刻,她望着贴满一整面墙的拍摄计划,指尖划过“参赛”两个字,心里那点被资金短缺磨出来的涩,忽然被一股执拗的甜盖过——哪怕现在还在为它发愁,可总有一天,那些被他们镜头吻过的瞬间,会替他们把名字刻在该去的地方。
她心中的声音越说越亮,就是在跟自己较劲,最后还是出了声:“器材损耗了可以修,差旅花了可以跑单挣,掉的肉、熬的夜,那都是刻在骨头里的底气!就算咱们最后真拿不到什么,可站在赛场那片灯光下,把大家熬出来的东西摊开——那不是入场券,是咱们几个人踩着坑、趟着水,一点点攒出来的‘活着的证明’。”
最后那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带着点破釜沉舟的颤音:“去!必须去!大不了回来啃仨月泡面,也得让这些日子的折腾,换成个能抬头挺胸站着的地方。”
--
“预计未来6小时,琼涯海域将出现短时强对流天气,伴随乱流、阵风7-8级,短时降雨量20-30mm,能见度骤降,请注意防范......”
“琼涯海域当前已出现分散性乱云,未来4小时内可能发展为雷暴,海上作业人员请立即撤离至安全区域......”
“拾光”工作室的船锚刚在琼涯海域抛稳,对讲机里就传来气象预警的重播声。安珀低头看了眼腕表——距离预报中“乱云抵达”的时间还有整整三个小时。足够了。
团队为这次海底拍摄筹备了半年——
安珀主动挑起拍摄大梁,她是团队内潜水运动基础最好的,拥有初级潜水员证书,为了节省参赛准备时间,拍摄任务必须由她来完成。
“既然下定决心学了,那就要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好的效果。”她要的从来不是“能下水”,而是“能在水里护住自己,也护得住镜头里的世界”——救援级的每一项训练,都是给未知深海的风险上了道双保险,比低一级的“仅能自保”多了份主动掌控的底气。
六个月,从初学时面对10米水深都要攥紧教练手臂,到如今能在模拟恐慌场景里冷静解救人质,她的救援潜水员证书上,烫金字体映着远超同龄人的利落。所幸她生来拥有挑战一切极限的天赋:别人要对着表格算中性浮力参数,她看一眼气泡上升的弧度就知道该调整多少充气量;教练刚演示完水下脱卸装备的分解步骤,她第二次实操就比标准时间快了5秒,指尖绕开管线的动作像早刻在肌肉里。
泳池的瓷砖记着她的轨迹。也在这个训练营中遇到过参赛同行,因此每天清晨,当别的学员还在热身,她已经背着铅块在水下走直线,脚蹼扫过水面的波纹,三个月就磨出了规律的弧度;五十次潜水日志里,除了常规数据,还有她随手画的水流示意图,箭头歪歪扭扭,却比仪器记录更贴合实际海况。
拿到证书那天,她没碰庆功的酒,只是把深潜专长的课程表钉在了潜水服收纳袋上。屏幕里40米深海的沉船照片还亮着,光线在那里碎成星芒,比任何奖杯都更让她眼热。“30米不够。”她摸着气瓶上的压力刻度,指腹碾过那些代表深度的数字,像在丈量下一个战场的边界。
赛前的两周,秦五已提前联系好琼涯市海洋预报台的工作人员,获取比赛时段的详细气象数据,包括可能出现的突发天气及突发天气发展趋势等,作为确定拍摄时间和应急预案的核心依据,对洋流、光线、甚至鱼群洄游的窗口期都掐得精准;
吕杨和程霜负责与当地海事部门的工作人员提前进行沟通,以熟悉近海作业的安全规范,掌握该海域的实时通航情况、禁航区域以及应急救援资源(如附近的救生站、巡逻船位置),提前规划完整拍摄方案,确认作业区域是否合规,同时了解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和求助渠道,避免因违规作业或信息滞后陷入危险;
苏月、赵穆宽负责做好后勤工作,帮其余人打打下手,哪里需要哪里搬。看似清闲的岗位,实则最累,哪里都需要操心、哪里都需要打点,细节,往往是最要命的东西。
做到这种程度,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毕竟谁也舍不得因为“可能提前”的天气放弃。
“装备检查最后一遍,下水!”
比赛正式开始的那一刻,安珀咬了咬下唇,扯掉浴巾,带着相机防水壳率先跃入海中。
海水起初是透亮的蓝,阳光像碎钻般铺在沙床上。安珀调整浮力,镜头对准一群掠过珊瑚的热带鱼,取景器里的色彩鲜活得像要溢出来。但这里景色虽美,却不是最具竞争力的拍摄深度。
她咬着呼吸调节器,看着潜水电脑表上的数字跳到三十米。
海水在这个深度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色调,阳光穿透水层时已经被滤去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光束斜斜地插在海水中。右手的相机快门被安珀按得不停,镜头里,一群银色的沙丁鱼正从珊瑚礁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一场流动的银色暴雨,在镜头前炸开又迅速合拢。左手边的峭壁上,几只海鳗正警惕地探出头,皮肤表面的黏液在水下照明灯的光束里泛着幽冷的光——这正是安珀他们想要的画面,野性、原始,带着深海独有的张力。
耳麦里传来苏月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珀姐,距离预警时间还有两小时,目前海面一切正常。”
安珀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调整浮力控制器,让身体缓缓下沉到三十三公尺。这里的水流开始有了细微的拉扯感,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镜头对准一片刚刚苏醒的海扇,触手在水中轻轻舒展,像无数只透明的小手在捕捉养分。取景器里的画面稳定而清晰,甚至能看清触手上细密的纤毛。
——就在这时,取景器边缘突然闪过一片浑浊。
不是鱼群游动带起的沙粒,是更粗粝、更汹涌的暗流。
安珀心头一紧,刚想示意上浮,一股突如其来的暗流猛地撞在她侧腰。相机在手中晃了一下,镜头差点撞上礁石。更诡异的是,周围的海水开始变得浑浊,细小的沙粒被卷得四处乱窜,原本清晰的视野瞬间蒙上了一层雾。
“不对劲!”她耳麦里传来同伴的声音,带着慌乱,“海面起浪了,云跑得好快!”
安珀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四处望去,原本还算平稳的水层像是被搅乱的颜料,远处的光线突然扭曲成怪异的折线,墨蓝色的海水里凭空冒出无数翻滚的白色泡沫,像是有人在海面狠狠砸了一块巨石,震波顺着水层压了下来。潜水电脑表上的深度数字开始疯狂跳动,33米、35米、37米——她在不受控制地下沉。
“怎么回事?”安珀对着麦克风问道,声音被水压挤得变了调。耳麦里只有刺啦的杂音,连苏月的回应都消失了。
又一股更强的横流猛地撞在安珀背上,镜头这一次直接狠狠磕在了礁石上。她听见防水壳发出一声闷响,心里一紧,刚想检查设备,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被暗流卷过来的废弃渔网,那些透明的尼龙线像毒蛇一样迅速缠上安珀的潜水服,越挣扎收得越紧,甚至勒住了浮力控制器的充气管。
“该死!”她试图用□□割断渔网,可手指已经开始发麻。更可怕的是,海水的颜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的墨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灰,能见度从十米骤降到不足两米。那些刚才还温顺的鱼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浑浊的水流裹着沙砾和碎珊瑚,像鞭子一样抽在安珀的脸上。
呼吸开始急促,气瓶的压力表指针疯狂往下掉。
安珀知道,这是生理性恐慌的征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味,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海面传来,不是雷声,是狂风卷着巨浪砸在水面的震波,水下的她被这股力量掀得旋转起来,相机从手中脱手,顺着暗流飘向漆黑的深处。
更糟的是,缠在手腕上的渔网勒断了充气管。
浮力控制器彻底失效,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40米、42米——超过安全潜水深度了。耳膜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影子在晃动。安珀想起气象预警里的话:“乱云带来的强对流会引发海底乱流,务必远离深海区域。”当时只当是常规提醒,一切拍摄计划都在预算好的气象灾害前就可以完成,但谁能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安珀的意识开始发沉,像坠入一个没有底的梦。她控制不住地合上眼。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安珀的照明灯——她的灯早就被暗流撞灭了。那光点很稳,带着规律的晃动,正一点点从斜上方靠近。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堵着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光点越来越近,终于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干式潜水服,背着比安珀的气瓶大一圈的双瓶装备,面镜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看到安珀的瞬间,像鱼一样滑过来,左手按住她不断下沉的身体,右手抽出□□,刀刃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缠在她手腕上的渔网瞬间断成几截。
她也没想到,在那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自己的大脑还能不受控地认出他——昨天在码头遇到的那个男人,听到别人说,应该是一部海洋纪录片的特邀顾问。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整理潜水装备,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某种海洋生物的玻璃罐,安珀听声,说要研究什么东西。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正在拍摄着的一部海洋纪录片,正巧就在琼涯拍摄。要是比赛日期延后,或者这部纪录片提前拍摄播出,今天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发生。
可惜没如果。不对,现在哪里还有闲工夫想这个啊?安珀,你清醒一点!
清醒不了一点,她感觉自己快交代在这里了......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抓着安珀的浮力控制器充气管,另一只手在她气瓶接口处飞快地操作了一下——大概是接了他备用气瓶的二级头?一股带着凉意的新鲜空气突然涌入安珀的呼吸管,胸口的剧痛瞬间缓解了一些。
他拽着安珀向上游,水流依旧狂暴,好几次她都被卷得偏离方向。
但那人始终死死扣着她的胳膊,像一块在乱流里定住的礁石。
上浮的过程像在穿越一场混乱的漩涡,海水又冷又急,偶尔能看到上方乱云投下的、扭曲怪异的光斑。安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面镜后的侧脸,轮廓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模糊又清晰。直到口鼻露出海面的那一刻,安珀才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天空已经彻底被墨色的乱云覆盖,浪头拍打着船身,不久前还很平静的海面此刻像一头暴怒的巨兽。
“抓紧!”他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海浪的轰鸣。安珀这才发现,他们正处在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怒海里,而他正用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牢牢抓着她的救生衣,拼命往远处那艘在浪里颠簸的船游去。
天上的云已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像被揉皱的黑布,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这边!”男人突然转向左前方,吼声劈开浪涛。安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二十米开外的浪谷里,一艘橙红色的救生船正被抛上抛下,船舷边有人影在疯狂挥手。
他拽着她改变方向,划水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礁石,每一次挥臂都精准避开迎面砸来的浪头。安珀感觉自己像片被拖拽的海草,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潜水服袖口,任凭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巨浪把他们狠狠掀起来,她看见船尾挂着的“海洋纪录片组”字样被浪花打湿,又在下一秒被他按着头埋进水里——那是避开浪峰的最佳时机,动作果断得不带一丝犹豫。
靠近船时,上面垂下的安全绳差点抽在安珀脸上。男人腾出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仍牢牢锁着她的救生衣,用膝盖顶着她的腰往上送。“抓住绳梯!”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安珀胡乱抓住冰凉的金属梯,指甲抠进缝隙里,被上面的人连拉带拽拖上船板。
安珀被拽上船时,膝盖重重磕在船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趴在冰冷的甲板上,胃里翻江倒海,刚想撑起身子,就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是那个男人,他不知何时拧开了一瓶淡水,正往她脸上泼,带着凉意的水流冲掉她口鼻里的咸涩,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别仰头,低头吐。”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她听话地侧过脸,呕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海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这时才发现,右手手背不知被什么划开了道口子,血混着海水凝成暗红的痂,刚才在水里竟没察觉。
男人已经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他用膝盖迅速抵住她的小腿,防止她滑走。棉签蘸着碘伏擦过伤口时,安珀瑟缩了一下,他动作顿了顿,力道放轻了些:“礁石划的?刚才暗流里有碎珊瑚。”
她没力气应声,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低头看,潜水靴的侧面裂了道缝,脚踝也已经肿起一片,应该是被暗流卷着撞在礁石上时扭到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二话不说解开她的靴带,从急救箱里摸出弹性绷带,绕着脚踝叠成“8”字,勒紧的力道刚好,既固定了关节又没阻断血液循环。
“深呼吸,慢慢来。”他递来一支氧气管,“刚才在水下憋气太久,肺泡可能有点损伤,吸五分钟。”
安珀含住氧气管,冰凉的氧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胸口的闷痛感果然缓解了些。这时才注意到,他自己的小臂上也有块淤青,大概是刚才托她上船时撞到船舷的。
船外的风浪还在咆哮,但安珀在甲板这方小小的角落,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男人把最后一截绷带剪断,打了个利落的结。
视线里,他正扯掉面镜,发梢滴下的海水混着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一块冷铁。海风掀起他额前湿透的头发,露出的眼睛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平静。
“先好好休息,别盯着浪看了,”他捡起旁边的毛巾递给她,“这种乱云引发的对流,在这片海域算不上最凶的。前几年有次,浪头直接掀翻了渔船,比这猛三倍。”
安珀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他又补充道:“其他参加比赛的人都没事,刚才对讲机里说,他们被巡逻艇接走了,就在前面汇合点等着。”
她这才松了口气,喉咙里的灼痛感似乎都轻了些。脚踝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她望着远处被乌云吞噬的海平面,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在那片海域?”
男人正收拾急救箱的手顿了顿,合上箱子的动作带着金属扣的轻响。他没看她,只望着船舷外翻滚的浪花,声音被风割得有些散:“你先歇着,保存体力,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到岸上说。”
船身又晃了一下,他扶着船栏站起来,留下一个背影,像是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身后的风浪里。
船快速驶离这片海域时,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翻滚如沸的云层。劫后余生,她终于明白,在海洋的脾气面前,人类算好的时间,有时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有什么关于摄影、海洋等专业上的知识眷眷在尽自己所能查阅书籍、影视资料文献了,大家有任何觉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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