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Episode03 雪中书 ...
-
天将亮未亮时,霍许在残存的夜色中前往玫瑰园。
走进温室前,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进去细细查看每株玫瑰的状态。
霍许的玫瑰园从不向家人以外的人开放。
三年前,他和好友周立然一起创办的公司运营走向正轨。
他们和市政部门合作,经历了好几年的日晒雨淋,在什盈市的每个路口都装上了监控。
没有人可以像那个撞向他哥哥的肇事卡车司机一样逃脱法律的制裁。
在哥哥和嫂子过世后,这个家就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陶珍珍没法接受这个打击,总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霍羽荟每晚都睡不着,身体也不好,总是要跑医院。
霍许每天都在工作,他从不休息,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为了方便霍羽荟上学,也为了不触景生情,他给妈妈和侄女在市区买了套房子,坚持要一个人住在梨泉村。
有一天,郁几凡的外公余亦舟敲响他的门。
他说他要建一座温室花园,里面种郁几凡喜欢的玫瑰花和草莓。
他问霍许,愿不愿意一起。
霍许当然愿意。
他们一起去市场挑选了花苗,学习嫁接和养护玫瑰枝条。
余亦舟离开梨泉后,霍许一个人照顾这座花园。
春去冬来,他一个人浇水、剪枝、除虫、施肥,就这样过了两年。
天气预报显示温度到了零下。
通往郁几凡家的坡道积了很厚的雪,也没法开车。
霍许抱着柴火在茫茫雪地前进。
郁几凡家院子门没关,也没上锁。
他去那个有烟囱的房间,把木柴堆在角落里。
霍许往返了三趟,最后用木头搭了个大城堡,点燃了火,出去时虚掩了铁门。
-
周立然像往日一样来接霍许上班。
途径一个热闹的圣诞集市,他说今年广场中央摆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到晚上估计会很好看。
霍许没有过过圣诞节,看着倒退的集市入口问:“圣诞要做什么?”
“可以装饰圣诞树呀,在家门口挂花环,还可以交换礼物,圣诞过完就是新年了。”周立然酝酿了好久的新年氛围,最后问霍许:
“今年有变幸福一点吗?”
周立然第一次问霍许这个问题是两年前,玫瑰温室刚建起来。
那时他和霍许在市中心的餐厅见面。
他们一起吃了顿饭,饭后在河边的步道散步,夜晚的雾气很凉,周围也没有其他人。
“怎么突然想起陪我跨年了,”霍许说,“你不是爱热闹吗。”
“怎么,”周立然抬手揽他的肩,“好兄弟不能一起跨年啊。”
他们笑着往前走,两个人都不爱穿厚外套,在寒风中搓手。
这时天突然下起了绵绵细雨,他们往回走。
周立然就是在一个冬天的雨夜,在返回车库的路上,问霍许今年有没有变幸福一点。
他以为霍许会觉得矫情,不予回应。
但霍许当时露出少见的笑容。
他说:“每天去看玫瑰,都很幸福。”
-
霍许的“有”和两年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周立然觉得奇怪。
前段时间和陶阿姨聊天,她还说霍许最近很难受。他喜欢了很久的女孩要结婚了,那个喜欢玫瑰的女孩。
陶珍珍拜托周立然看着点,别让他工作不专心,弄得自己一身伤。
确实也是,霍许前一阵拼了命干活,都没有休息过。
但他有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匆匆赶回了家。
此后他每天都踩着点上下班,车子放在家里也不开,出去应酬喝醉了还非要自己打车,不让别人送回家,很是古怪。
“为什么,”周立然把车停在公司门口的车位上,问霍许变幸福的秘诀,“这次不是玫瑰了吧?”
但霍许一点口风也不透露,只是忍不住笑,推开车门往外走。
周立然锁好车,追上他换了个问题:“你的车呢,是那个不成器的堂弟又来借车了吗?”
“不是,”霍许停住脚步,“我们没有再联系了。”
“没有就好,”周立然松了口气,“你爸那边的亲戚,可精着呢,不能搭理这群吸血鬼。”
霍许他爸爱喝酒,喝醉了就砸家里的东西。
他的成长过程伴随爸爸的暴怒、妈妈的无奈和悲伤。
哥哥的应对方法是拼了命读书,考去市区的初高中学校寄宿,远离这一切。
霍许则不忍心丢下陶珍珍一个人,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都在察言观色,充当家里的情绪润滑剂缓和气氛。
在霍许刚上初中时,陶珍珍坚持和他爸爸离了婚。
那边的亲戚单方面和他们断了联系,直到霍许公司开起来,就来借钱借车了,车子一借总也不还。
霍许容易心软,总是答应,周立然可不惯着他们。
他跑过去闹了一通,把车要了回来,觉得膈应还建议霍许换了新车。
周立然想了很久,觉得能让霍许对圣诞感兴趣,把车留在家里,脸上多了很多笑容,应该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玫瑰回来了。
-
手机上,郁几凡收到霍许的消息,说他上班前给她送了柴火,让她在家不要受寒。
[市中心有个圣诞集市,你想出门玩吗?]
郁几凡说想去,他们就约定好在霍许下班后见面。
下雪天的空调暖风聊胜于无。
郁几凡挪到楼下烤火的房间,看到霍许送的柴火在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还为她点燃了火。
但郁几凡起得晚,那两根快要燃尽的木头只发出微弱的光芒。
郁几凡扔了木头进去,火焰又蹭得燃了起来。
雪变厚了,郁几凡告诉霍许不用开车回来一起吃午饭,让他安心工作。
她去外公的书房找一本书,缩在炉火前的沙发上阅读。
中午,她在雪地中踩着霍许的脚印,去他家随便找了点吃的填饱肚子。还像个强盗一样,把一些零食水果抱在怀里劫了回来。
更晚些时候,她开车去接霍许下班,在市中心的广场附近泊车。
圣诞集市的摊位铺满了彩灯,有卖汉堡披萨和热红酒的餐车,卖糖葫芦、圣诞袜和甜点的小贩,也有卖服装首饰的杂货铺。
每个摊位前都有个小小的电暖炉,烘得人浑身都暖暖的。
天边飘着小小的雪花,郁几凡和霍许在人群中并肩往前走,偶尔小声交流。
路人在摊位前穿梭,时而驻足。
有匆匆路过广场、提着菜往家里赶的中年人。
也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妻,一家三口在餐车前买吃的。
郁几凡要了杯热红酒捧着暖手,霍许在旁边付款。
他们一起笑着对摊主说谢谢。
郁几凡在集市的小摊前闲逛,很快被一枚蝴蝶胸针吸引,走过去拿起来。
霍许接过郁几凡递过来的热红酒杯,看到她眼睛发着光,亮闪闪的。
“这个送给羽荟怎么样?”她问。
虽然很久没有见过面,但郁几凡从她给霍许的玫瑰吊坠判断,她应该会喜欢。
果然没猜错,霍许说:“她就喜欢这些小玩意。”
郁几凡坚持要自己付款,说是送给小女孩的礼物。
霍许问她晚餐想吃什么,郁几凡指着前面的摊位说:“想吃关东煮。”
他们一起吃了顿暖和的关东煮,又继续往前走。
经过广场中央的圣诞树,好多年轻女孩在拍照。霍许询问她是否要拍照,鼓励她留个纪念。
郁几凡走过去没什么想象力地比耶。
“估计会看起来傻傻的,你记得传给我就删掉。”她说。
霍许低头看过照片,不太认同她的观点,但没有发表看法。
他们继续往前走,看到广场边缘有个老爷爷抱着吉他,在唱古老又陌生的歌谣。
他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个纸壳,上面写要售卖他手里的吉他,凑钱买炭火,价格可以商议。
路人很少关注这个角落,偶尔被吸引会放下点现金,但也很少。
郁几凡多看了两眼,找霍许要了点纸币放进去。
回程是霍许开车,但他临走时说忘了买东西,让郁几凡在开着暖气的车里等他。
郁几凡在车里翻看霍许传来的图。
他像人生第一次过圣诞节一样,给好多摊位拍特写。
是些红红绿绿的小玩意儿,有圣诞花环、星星灯和姜饼人,都是圣诞最常见的装饰。
郁几凡划过屏幕,在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圣诞树前,霍许捕捉到她低头的一幕。
这张照片的她看起来无忧无虑,在缤纷的集市却显得很宁静、很温柔、很美好。
霍许眼中的她长这样吗?
有人在轻轻敲车窗,郁几凡抬头看到了霍许。
他似乎怕吓到郁几凡,先在前排和她打招呼,然后打开后座的门,放了个木吉他进去,又坐回驾驶位。
“我过去那个老爷爷快回家了。”霍许欣喜道,“我问可不可以借他的吉他,付一些租金,等春天再还给他,他答应了。”
“你会弹吉他?”郁几凡问。
“不会。”霍许只是临时起意要借,约定好还吉他的时间地点就走了,“不过也只能拿回来了。”
郁几凡想起来,霍许厨房里也堆了一些短期内用不完的东西。
有好多丝瓜瓤做的洗碗巾,一大袋看不清是什么花瓣和用途的干花,原来都是这样带回家的。
“你想学吗?”霍许问她。
“不知道,”郁几凡从小学小提琴,但没接触过吉他,“我不确定能学会,能不能坚持。”
她能学会小提琴,靠的是惊人的意志力,是逼着自己去上课,也没有想过想不想学的问题。
“随便玩一玩好了,一个人在家多无聊。”霍许说。
郁几凡想不然先随便学好了。
回程的路与来时不同,这次没有经过环岛,他们走的是隧道和大桥。
桥也是另一座桥,在彩光映照下,可以看到岸边有船只在夜色中摇曳。
隧道是单向的,对面那个进入市区的隧道口车辆多,像他们一样出城的少,显得前方道路很宽敞,光线也更明亮。
车灯一路照耀在道路尽头,从平坦公路一路开到乡村小路。
郁几凡的这个圣诞很特别。
有雪,有火堆,有木吉他。
对了,还有圣诞树。
回家时雪已经停了,烟花放在空地。
霍许说烟花是他在集市上看到的,说是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郁几凡手里拿着点燃的线香,迟迟不敢去点那根线。
霍许站在她身后:“不用怕,你试试,很好玩的。”
郁几凡蹲在地上,手都有些抖。
她一伸手,看到地上冒出微弱的火星,就立马扔掉手里的线香,还大叫着抓着霍许的手迅速逃窜。
跑到安全距离后,郁几凡和霍许一起回头看。
身后噼里啪啦闪着火花。
像着火的圣诞树。
郁几凡无敌开心,可能是因为这烟花是被她自己点燃的。她双手抓着霍许的手跳起来,没想什么就冲上去抱住他。
霍许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之后,他也伸手揽住她。
圣诞树只维系了十多秒,变成硝烟被风吹散了
郁几凡和霍许还在拥抱。
他弯了腰,是一个让郁几凡不用踮脚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