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Episode03 雪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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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几凡这一觉睡得很好。
霍许已经走了，依旧把车留给了她，还留了热饭热菜热汤。
郁几凡像个出洞觅食的小兔子，把霍许的厨房洗劫一空。
还不忘自己还是个病人，老老实实吃了药。
这天郁几凡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她准备回家打扫卫生。
也可能是今天阳光不够强，她家的院子看起来很是萧瑟。
外面的葡萄架光秃秃的，墙壁像是蒙上一层灰，也难怪小偷往家里钻。
她用霍许给她的钥匙开门。
钥匙是老式的片式钥匙，左右转了几遍也开不了。
她试了好久，把钥匙往上提一提，门开了。
郁几凡推开大门往里看。
时光让老房子褪了一层色，泛着古朴的色彩。但记忆里的沙发、餐桌都还在原地没有变动过。
家里好久没住人，看上去并不脏，灰尘也不多。
她把家里全部开窗通风，洗洗刷刷了一下午，把自己房间、楼上楼下都收拾干净。
下午将尽时，她听到了车子的响动。
跑到窗前一看，是霍许。他似乎洗过澡，穿的家居服。
下车后，霍许去后备箱搬了一大桶水。
“小心点，慢慢来。”郁几凡迎上去，跟在霍许身后往厨房走。
等霍许在饮水机上放好水，她问：“这是饮用水吗？”
“嗯，在山上打的泉水，”霍许说，“水快没了，要提前跟我说。”
郁几凡回到家第三天，才正式体验了农村生活。
饮用水要去山里打，菜要去外面街上买。
她不禁想起外公在的时候。
谁来打水？谁来买菜？
郁几凡思索着，看到霍许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这时一楼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洁净，通过风后空气也很清新。
但是太阳落山后，就变得格外冷。
郁几凡加了一件衣服，还一边搓着冰凉的手。
“仓库里有个暖炉，把门窗关上开着火能暖和些。”
霍许熟门熟路地翻了出来，插在电源上试了下，还能用。
然后他调整好暖炉位置，放在离沙发很近的地方，交代她晚上一定要断电。
“回去吃饭吗？”霍许问。
“好，我也有点饿了。”郁几凡快速但不熟练地锁了门。
霍许把车调好头，载着她回去：“家里的被子很久没用了，把你这两天盖的都搬过去怎么样？”
郁几凡根本还没想晚上睡觉的事，笑着说“好”。
回霍许家一看，他已经做好了饭。
吃晚饭时，霍许直入主题说：“我昨晚，发酒疯了？”
郁几凡回忆起自己被叫了一路的妈，实在是忍不住，还是笑了。
她总是白吃白喝的，就好心给当事人提供了一个选择：“你不是断片了吗？”
霍许却非不从台阶上下来，老老实实说：“没有，我还记得大概。”
霍许倒是希望自己断片了，不过他醒来所有记忆都完整。
要自己走回家，闹着要去玫瑰园，还认错人。
他醒来就做好饭飞快逃离，同事还疑惑他请假了还要来上班。
郁几凡见他这个样子，突然就想通了。
所以霍许故意走掉的，要做心理建设，怕被笑话。
她就笑得更欢了。
“谢谢你来接我，”霍许的表情有些窘迫，也有无奈，但仍礼貌地说，“手机没什么电了，吃饭的地方周围没有出租车，不然我真有可能要自己走回家。”
“那在周围找个酒店睡觉呢？”
郁几凡很马后炮，还给处于“绝境”中的昨晚的霍许出主意。
“没带身份证，入住不了，”霍许诚恳地解释，“而且，我不习惯睡外面，晚上十二点前要回家。”
郁几凡还在审视他，很讨人厌地说：“你同事可以送你回来啊。”
霍许也没有烦她，继续解释说：“我叫他送回家的话，你们可能会碰到……”
郁几凡把霍许的话补全，发现霍许差点要走一晚上路，是为了保护她的行踪，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她用一番无理取闹又咄咄逼人的试探，换来了笨拙又温柔的解释。
“那，你看到玫瑰了吗？”霍许看着她问。
“看到了，”郁几凡真心评价说，“很好看，养得很好，很有生命力。”
霍许就笑了，估计是夸奖了他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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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霍许又去帮她搬了床铺。
朔风凛凛，吹下来好多树叶。
周边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踩到干枯落叶的声响。
霍许提着大被子，看了眼天说：“晚上可能会下雪。”
他呼出的白气盘旋而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郁几凡倒是对雪没什么兴致，但她想起了一些关于冬天的细节。
那年她读六年级，学期末，也是在冬天。
那时余汝槐还在工作，身体不算太糟。她和郁从发总会陷入争吵，有好几次被郁几凡看到了。
那会她还很看重女儿，怕影响学习，就送去了乡下外公家。
她先是送郁几凡去学校取了成绩单、办理退学，而后将她的行李全部打包，再独自开车送她来到这个小村庄。
她说这是外公的新家，接下来的半年，郁几凡将在这里生活。
郁几凡尚来不及问，余汝槐就被一通急电叫走。
她指着小坡上一栋陌生的房子，让她自行上去，或者等外公来接。
十二岁的郁几凡站在马路边，脚边放一个儿童行李箱，与垃圾桶里被遗弃的洋娃娃没有区别。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余汝槐的车子消失在弯道。
她一直看一直看，看轿车会不会再回头把她接走，或是出于不舍再回来看她一眼。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个弯道出现了一辆自行车，一个身上带糖果的男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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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郁几凡站在第一次见到霍许的地方，和他并肩沉默地走着。
迈步幅度是她觉得刚好的范围。
她看着脚下的鞋，刷得雪白的鞋。昨晚上面还全是土，早上在阳台上看见就恢复了洁净。
霍许的心思很简单，也很好猜。
就像他发的那条催礼物的消息，就像他接到外公的电话匆匆赶回家，忘记给车子加油，就像他默默做的一切。
他对她遥远的注视、靠近与克制，都一目了然。
像清水中的鱼。
只是她从没低头看过一眼。
郁几凡在路灯下抬头看霍许的侧脸。
她在想，这个与她在十五年前相处过半年，在三年前短暂见过面的人。
他为什么养玫瑰？
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梨泉？
以及，这两件事和她有没有关系。
但不能问，不能问。
她只能自己去发现答案。
这是郁几凡回到梨泉村的原因。
她将霍许作为她参与式观察爱的样本。
据观察，他的确成熟帅气、沉稳有气度，还有些工作狂，待人也很友善。
但他看起来太现实，不是那种现实，而是被生活磨砺后的一种想象力的匮乏。
他不会像郁几凡一样从图书和音乐中获取力量，改变信念，做出行动。
换言之，他不会主动想到要建一座不会有人光顾的玫瑰园。
所以他一定是为了什么人、为了什么事，许诺过一个玫瑰园。
家门口的铁门很快就到了。
霍许一直也没有把手里的被子放下的意思，他觉得还蛮重的：“我给你放楼上吧。”
“也行。”郁几凡说。
霍许往楼上走，他把被子放到郁几凡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郁几凡跟随他上楼，听霍许说：“你想养只猫吗？”
“猫？”郁几凡问，“什么猫？”
“我朋友捡了只小猫，问我要不要养。”
霍许拿出手机，打开周立然的聊天框，给郁几凡看流浪猫的照片，征求她的意见：“你喜欢吗？”
这只猫很小，长得虎头虎脑，看起来顽皮地很。
她看一眼霍许被流浪猫抓的手背，还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疤痕：“你疫苗打完了吗？”
“……还没。”霍许说。
“那为什么还想养猫呢？”她问。
“感觉你在家里挺无聊的。”
郁几凡的心又柔软了些：“我有好多事情做呢。再说了，我还能开车出去透透气。”
霍许“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好，明天见。”
“明天见。”
郁几凡送霍许到楼下，目送他离开。
今晚的夜空很漂亮，月色盈盈，泛着清冷的光。
与前夜她独自蹲坐在霍许家门口看到的不同，和昨晚同霍许从玫瑰园回来时的也不大一样。
那片小月牙又更饱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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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郁几凡总也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那些回归的记忆，提醒她曾经有过温馨的时光，但被她忘记了。
和霍许在一起时，郁几凡感觉自己特别像她温室里的花，被呵护被照顾。
仿佛她要是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对他来说都是大问题。
在她小的时候，在学校所受的教育就是不要做温室的花朵，寓意人要历经风雨才能成长。
而在她一直所受的家庭教育中，人就应该在风吹雨淋中成长。付出多少，就收获多少。
在这套逻辑下，她顺利成长为了一个坚韧、隐忍、努力的大人。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痛苦、压抑和疲惫。
然而并没有人告知她去抵挡这一切的办法。
像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漩涡，她不断地沉沦、挣扎，又沉沦。
她原以为努力爬到食物链顶端，是可以帮助她脱离这一切的出口。
但又隐约觉得不像。
因为在无限接近她想要的认可、利益和权力时，那些痛苦、压抑和疲惫也并没有减轻。
在远离林北时，郁几凡不禁怀疑，她一直以来拼命遵从的那套体系，真的是对的吗？还是说，是为了让她服从游戏规则的手段？
所谓“成功人生”，是不是只有一种答案？
温室里的玫瑰为什么要被诟病？
郁几凡一直在想这些。
那本用来催眠的书也落在了霍许家客厅，环境也还有些陌生，她把夜灯打开了，总也睡不着。
直到窗外悄无声息飘起了鹅毛般的雪。
那时估计是凌晨三四点。
郁几凡看到雪时，已经下了一会了。她熄掉了夜灯，将整个屋子点亮。
橘色的灯光照着簌簌下落的雪花，让这场失眠变得浪漫。
接着她床头的手机亮起了灯。
霍许说是旧手机，其实也蛮新的，让她有事情可以联系他。
郁几凡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霍许。
-下雪了。
她看到黑夜里的另一盏光。
郁几凡第一次认真注视霍许的房间。
外公家在坡上，她低头就能看到霍许家。
所以，霍许是如何在“不经意间”抬头看过来，发现那个闯入外公家的流浪汉？
-冬天快乐
郁几凡给霍许回，让这个夜晚有个完美的收尾。
等她再次醒来时，窗台上已经满是积雪。
她下了床，推开窗看。
茫茫大雪中，有一连串从霍许家通往自己家门口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Episode03 雪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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