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来信》喻言家

5、Episode02 玫瑰园

　　过了不久，郁几凡听到了车子引擎的声响。

　　她抬起头。
　　车灯拉近，光束照亮了黑夜。
　　霍许很快下了车，关了车门。

　　郁几凡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开了很久车，车子追尾，又没带钥匙，差点冻死在路边。
　　看到霍许走过来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得救了。

　　霍许在大冬天穿得单薄，但看起来像电影里正义又机灵的探员。他显然很震惊，看到她就像看到犯罪分子一样双眼放光了一下。

　　霍许快步来到她面前。
　　郁几凡眼睛有些红，怀里抱了个小羊羔玩偶，仰头看着他，憋出一句：“Surprise？”

　　“确实很Surprise，”霍许在家门口输密码，“等很久了吗？”
　　他没有问郁几凡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郁几凡站起来，简要说明了自己的状况：“我刚到不久，没有钥匙，车子也坏在路上。”

　　霍许于是看清她外衣下的白纱。
　　她以极其僵硬的姿势走路，像刚变成人形的美人鱼，怎么看都不像刚到不久的人。
　　霍许开了灯，和她说：“先去楼上吧，楼上暖和。”

　　层层裙摆让郁几凡行动不很方便。
　　过了少时，她发现身体变得轻盈，霍许从身后帮忙提起了裙尾。
　　上了二楼后，他打开顶灯和空调，又蹲在鞋柜前新拆了一双拖鞋，扯过标签。

　　郁几凡声音很轻地道谢。
　　她换了鞋，发现自己的脚踝毫无血色。

　　冬天本就不适合举行婚礼，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过。
　　会很冷，不适合婚纱和单鞋，也不能裹羽绒服上台。

　　她想象的婚礼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又或者是在不太热的夏天，不下雨的秋天也行。

　　但这场婚礼用不着这么完美，她便保留意见至今。
　　不过现在好了，不用去看那些不喜欢的华丽装饰，流水线般的批量化流程。
　　郁几凡又庆幸起来。

　　霍许给郁几凡倒了杯热水，她还没来得及喝，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吹了一晚上风，指定得感冒。

　　“我可能得先洗个热水澡，”郁几凡问，“你家洗手间在……”

　　“这边。”霍许带她去浴室，“热水在左边，你的衣服……我得找一下，一会放门口吧。”

　　郁几凡点头，用没什么血色的脸笑了笑，走进冷冰冰的浴室。

　　她后知后觉发现，什盈的冬天比她长住的林北要冷。
　　开了暖灯后气温高了些，但她忘了脱外套，也舍不得团成一团放起来，只得重新推开门。

　　这时霍许正弯着腰收拾沙发上的毛毯，背对着她，肩宽腰窄长腿，依旧像电影明星。
　　郁几凡轻手轻脚出来，将大衣搭在沙发上，又撩起裙摆钻进浴室。

　　中途霍许敲过一次门，说要去市区采买，让郁几凡洗完，有需要买的东西可以通知他。
　　但花洒的水声太大，郁几凡没听清霍许说了什么，只是答应了。
　　她走出浴室，才发现霍许不见了。

　　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听到回应，楼下的车也开走了，猜想刚才霍许是说自己出门了。

　　客厅沙发上多了个吹风机，和羊羔玩偶放在一起。
　　她的大衣被挂了起来，像摆在百货商店的橱窗里。

　　霍许的衣服穿起来大了好多，郁几凡艰难吹完头发，躺在沙发上，把自己用大大的毛毯裹了起来。

　　她觉得温暖又安全，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在睡梦中被叫醒。
　　霍许没有推她的肩和手臂，一声一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也很轻，不知道他叫了多久。

　　时间已经不早了，郁几凡艰难坐起来。

　　桌上多了个很大的超市购物袋。

　　霍许把里面一个印着药店名字的袋子拿出来，拆了体温仪的包装往郁几凡额头上贴一下。

　　“你发烧了，要去医院吗？”
　　“多少度？”郁几凡问。

　　霍许把仪器上的数字给她看，是低烧。

　　郁几凡看了霍许一眼——他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又看墙上的挂钟。

　　“不用去医院了。”她说。
　　郁几凡不想再出门折腾了，去看霍许买的药，有退烧的，也有感冒冲剂，觉得大概够了。

　　“不过我还没吃晚饭，”她朝霍许笑，但笑容很疲惫，“你们家有吃的吗，我都不挑。”

　　霍许和她对视，也笑。
　　他像个魔术师，从袋子里变出一个装食材的袋子出来，把剩下的东西给她。

　　“我和导购说，要是有女生朋友来家里住，需要准备些什么。”霍许说着郁几凡说过的话，指着好几个纸袋说，“你可能需要的。”
　　郁几凡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霍许下楼进厨房了。

　　郁几凡简单查看，霍许买回来一整套生活用品，包括一些专柜的护肤卸妆用品。
　　一些纸袋里还放了些衣服，是几套睡衣和家居服，一双看上去很暖和的鞋。

　　她抓了瓶卸妆油去重新卸妆——这之前她只在浴室找到一支男士洗面奶，又换上合身的家居服出来了。

　　她把换下来的霍许的衣服叠好，摆在显眼的地方。

　　再往空荡荡的纸袋里瞧，嗯？
　　她拿起角落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看了眼，又极为烫手地扔了进去。

　　-

　　郁几凡和霍许在暖光下各自吃一碗热乎的面。
　　她的头发一直垂下来，需要时不时拨去耳后。

　　霍许仍没有好奇郁几凡为什么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只问她换下的衣服要不要送去干洗。
　　郁几凡疑惑：“咱们村还有干洗店？”

　　霍许突然就笑了。
　　郁几凡有点不懂这个人怎么突然那么爱笑。

　　“在市区，”霍许说，“我明天上班，给你捎过去。”
　　郁几凡点点头。可能是饿的，她吃完了整碗面。

　　饭后，郁几凡看着说明书吃药。

　　霍许去自己房间拿了新的被子，把客房的床铺好。
　　他告诉郁几凡今晚要睡的房间在哪里，就端着碗筷下楼洗碗了。

　　郁几凡去霍许说的客房躺下了。
　　感冒药发挥了作用，她很快失去意识，做起梦来。

　　她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觉。
　　梦里闪现了很多片段，有妈妈幽怨地向她诉说逝去的爱情，叮嘱她人心易变，互利才得以永恒。
　　也有郁积年用录音告发她的野心，让她透支身体花了三年才重获郁从发的信任。

　　最后梦境变得温和，是她和霍许在乘船聊天，夜色下的水流很平缓。
　　她突然愿意从梦里醒来。

　　-

　　霍许在壁炉前喝茶，房间里有柴火燃烧的声音。

　　郁几凡走了进来。
　　她说刚才做了噩梦，看到楼梯间有灯光，下来听声音找到了他。

　　霍许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也顺手往自己的茶杯添水。

　　感冒让郁几凡嗓子发干，她窝在沙发上小口喝水。

　　这一炉火快要烧完。
　　霍许添了几根干柴进去，续上了火焰，她才放下茶杯。

　　很快火势便烧旺了，火光映红了郁几凡的脸，烧到她手心都出了汗。
　　果盘里有橘子，霍许剥了皮放在桌面，也总是不吃，郁几凡觉得浪费，就拿起来吃了。
　　橘子是甜的，水分也足。

　　霍许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炉火，也不在意被抢走的橘子。
　　他偶尔调整柴火堆，像在搭一个完美的城堡。

　　“你怎么了，”郁几凡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晚上接到了你外公的电话。”霍许说。
　　“嗯？”郁几凡问，“外公说了什么？”

　　霍许笑了一下：“他说你现在估计在梨泉的家门口吹冷风，等人去解救。”
　　“你就说对不对吧。”郁几凡也笑了，“还说了什么吗？”
　　“他还说……”霍许说，“让你不用顾及他。你应该只为自己做决定，就像今天一样。”

　　郁几凡心道外公真了解她，他根本就不赞同她之前的活法，但也一直尊重。

　　“你有告诉他我在这里吗？”她问。
　　霍许点点头。

　　“抱歉，”他从裤兜里掏出郁几凡的家门钥匙还给她，“要不是我忘记把钥匙给你，你也不至于感冒。”
　　“没事，”郁几凡接过来，“你这钥匙随身带啊，不硌得慌？”
　　霍许愣了一下：“也没有。”

　　郁几凡收起钥匙，随手放进兜里。
　　她重新看向霍许，就像第一天认识他：“你一个人住吗，霍许。”
　　“嗯。”霍许道，“怎么了？”

　　“陶阿姨和羽荟呢？”她记得三年前，霍许还和他妈妈、侄女一起住在村里。
　　“羽荟上初中，上下学太远，她们搬去城里了。”

　　那你怎么不搬家，还种起了玫瑰？

　　和不熟的人追问隐私不够礼貌。
　　郁几凡换了个说法：“那我借住在这合适吗？”
　　霍许像是不理解她的问题，他摊了摊手：“哪里不合适。”

　　郁几凡低头看火苗摇曳，悄悄笑了。

　　“我还想到一个小问题。”她说。
　　霍许偏了下头，洗耳恭听的样子。

　　“上次在船上，我问你有没有收到生命里的礼物，你那个没说出口的礼物是什么？”她循循善诱道，“除了玫瑰花开，还有一个。”

　　郁几凡看到霍许在眨眼。
　　她紧追着他的目光，像侦探找到了案件线索。
　　但他看上去又有点为难。

　　“没关系，”在霍许开口之前，郁几凡说，“我先参观一下玫瑰园，以后再听怎么样？”
　　霍许的表情放松了些，郁几凡朝他笑了笑。

　　他们聊了会最近的生活，等火苗熄灭，互道晚安，就各自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