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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落 一袭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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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衣,玉带轻束,李辰独立在坤和宫中。晨风已暖,可久病新愈的他面容清瘦,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更显得十分憔悴。早上经王力士宣召,他连忙赶进宫来,可是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圣武皇帝接见。听力士说,皇帝陛下一大早就召集几个大臣在议事殿商讨要事,一会儿就过来。可是,这个“一会儿”也未免太长了。
坤和宫对于李辰来说,是一个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可是,也许是因为母皇常年不来光顾,这宫殿现在显得尤其萧条冷落,墙灰柱漆都已经开始剥落了,细细看去,还可以发现白蚁噬咬的痕迹,在殿里伺候的宫人才女也个个人老色衰,端杯茶、焚个香,都有气无力似的。当年这里曾经是一家人团聚嬉戏的地方,那时的父皇正当壮年,母亲也没有完全把心思倾注在朝政上,时常会跟他们兄妹五个一起交谈,他们谈论西到匈奴、东到扶桑的人土风情,谈论秦汉的一统、春秋三国的战乱,谈论民生,谈论天下。有时候大哥亥会在一旁描摹全家人的形容,二哥寅会为父母送上西域呈贡的葡萄,姐姐萍喜欢端个白绢在那儿刺绣,妹妹丹则躲在母亲的怀里撒娇,而自己,总是喜欢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全家人的欢声笑语。那个时候,大家心无芥蒂,其乐融融。可是现在,父皇和大哥都已经过世,姐姐远嫁吐蕃,母皇一心扑在朝政上。往事都成了尘土,随着这大殿慢慢腐朽。
“圣武皇帝到——”忽然一声唱,殿外传来宫人匆急的脚步声,李辰慌忙跪倒。
平静而端庄的脚步,缓缓地行向殿台,然后在殿边的一个大红柱子边停住了:“平身吧。这里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只论母子,不论君臣。”
李辰仰起头,怀着疑问的眼神与圣武皇帝那微笑平淡的脸色相接,他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来,陪母亲说会子话。”圣武皇帝将他从匍匐着的地上拉起来,握着他的手,说:“一周不见,怎么又瘦成这样?该不是这几天你真都吃斋念佛吧?”
李辰想着要是说自己生病,她还不是要寻根问底的,反而麻烦,所以索性轻轻点头,反正这些天的确也吃不来荤食,也念了点《金刚经》。
圣武皇帝笑笑,说道:“想不到你也随着那些大臣乖巧起来了。只是更切实了些。”
她转头指着剥落了的墙壁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故意不让宫人粉饰这里吗?”
李辰摇了摇头。
圣武皇帝沿着大殿的墙沿漫步,不时地伸手抚摸壁石:“这里有我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全部回忆,在这里,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哭,可以无所顾忌地笑,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地老去。它几乎是我所有美好往事的集合,所以我是多么不希望它消失,不希望它这么快离开我的生活。但是,我现在是一个帝王,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是自称为朕的人。我很明白,我已经活生生地成为统治这个王国的一台机器,所以,我又不能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我甚至连自己哭笑的权力都没有。作为一个帝王,我必须让这里腐朽,让它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但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作为一个女人,回到这里,看着它衰败,想想你的父皇,想想你们小时候的样子。”这时,她突然转身。跟随在她身后的李辰陡然看见母亲的眼中星星点点的泪光,她的唇角微微地颤动着,鬓角里隐现着白发,心里不免一酸。
“辰,你是我的五个孩子里最沉默的一个。你没有亥的文思,没有寅的灵敏,三个儿子里面,你最不像我。但是,你有你父亲的温和、宽容,有大明宫里最人性的东西。所以,你这次回长安来,我就思前想后,昨晚,我来到这里坐了很久,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她抬头望着宫殿外冉冉升起的东日,忽然舒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决定呢?李辰想着,等待她把话说完。
母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听太虚上人说,这几天你闭关研读佛经,都读得什么啊?”
李辰低头:“《佛说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幸亏太虚在他的枕边放了这经书,要不然现在要说谎都没有底气。
“是吗?《金刚经》是上乘智慧之尊。你觉得哪句最有受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幸亏看了个开头结尾,这最后几句偈倒是不难记。
“尘埃褪尽,还原本来么?”圣武皇帝浅浅地笑了,“朕最喜欢却是那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辰跪伏在地:“恕儿臣斗胆。儿臣猜想,母皇兢兢业业为天下苍生谋太平,然而世人总以身色形象度量母皇的天地心胸,世人为此而苦,母皇也因此而苦。”
圣武皇帝忽然冷笑道:“呵呵,呵呵,是吗?堂堂的圣武皇帝也为世人所苦。唉……”她脸色忽然一变,威严庄重有如天神,“李辰听旨,朕封你为大周朝太子,身居监国,今后你当参详治国方略,精研安邦之术,不可懈怠。”
怎么会是我?大臣们支持的不是二哥寅吗?为什么要把我从沉默的阴影里拉出来?我不适合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李辰的心中一个个问题急急闪过。他伏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回音。
“不要有顾虑,朕的太子。”圣武皇帝将手轻轻地搭在他跪伏的肩膀上,然后转头向殿外走去,“晨议的时候,朕已经说明了这个决定,大臣们也都接受了。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像你的大哥亥……”她的话语声虽然渐渐远去,可是,那其中的威严和由此而来的无名的震撼依然重重地击打在李辰的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坐在大哥亥曾经坐过的位置上?难道,只是因为我更像我的父亲?
无花这些天很无聊。
师父归天,太虚上人因为前后消耗了太多的法力,需要觅地长期静养,便向圣武皇帝告假,带着福刚一起离开了长安城。李辰当上了太子监国,天天忙于政务,在圣武皇帝的膝下与大臣们商量国家的大政方针,战战兢兢,唯恐出现一点纰漏,间或有时间来找他,也只是停下来喝口茶,常常是刚开始一个话题,便会有人来请他离开。而无花这个护国法丈的虚名也从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公务,太虚离开以后,圣武皇帝经常顾问的反而是那个曾经因为哄闹而被拘禁的灵吉和尚。无花也曾经想过回升龙潭去,可是那边除了从来不说话的木面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回去的。而且,他也不想离开他的李哥哥,离开这个李哥哥居住的长安。所以,他只好一个人在他的德馨观里,养些花,种些草,练练翻天雷,但是,他毕竟不是一个七老八十的道人,他才刚刚成年。所以,百无聊赖,便是最好的形容他现在状态的词汇。
六月天,是长安城最燥热的季节。知了在树梢上疯狂地叫嚷着,生怕人们不知道他们昏了头的热度。人们在白天都不敢出来街市闲逛,往往是躲在巷子里或者井水边纳凉。由于悠闲的人聚集得多了,不免就有了很多议论。
“喂,王管家,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啊?李掌柜。”
“长安城都传遍了。说咱们皇帝陛下封的护国法丈其实是一个蛇精。”
“啊?怎么会?我听我家老爷说,那道士年纪轻轻,相貌堂堂,法力更是非凡,是一等一的好人儿啊。”
“那可只是表面。我听他们观里传出来的话,说是看到这道士变做妖精,咬死了他的师父渺言道人,还伤了太虚上人。现在这妖精独占德馨观,只怕是要危害咱们皇上啊!”
“不是吧!这么严重?”
“你没听童谣唱吗?五月中,蛇精乱;坏国器,乱纲常;心不轨,噬师长;不逐打,不久长。”
“嘘……”
“怎么了?”
“他来了。哎呀,这么看,他果然是有些妖里妖气的。怪不得长得这等标致!”
……
无花在德馨观里无聊,顺便出来散散心,哪里想却是到处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的,似乎也是说些自己是妖精的话。他心里不免委屈: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我到哪里,哪里就说我是妖精呢?唉……因为心里郁闷,无花并没有直接回观里,反而转身去了东宫,想看看李辰是不是会在他自己的府邸里,如果在,说会儿话解闷也好。
东宫在大明宫的西南角,红瓦灰墙的,一些泥色也有些剥落了,显出岁月的痕迹。这宫殿原本在前朝的时候最为光鲜,可是到了本朝,位居太子地位的人似乎都没有善终过。所以,东宫也日渐衰败,没有人愿意去修整它。李辰被命为太子后,虽然也搬到这东宫来,但是却没有入住,而是在旁边原本力士宫人住的院子里辟了个大间来住。东宫的守卫自然是森严的,不过,既然无花是护国法丈,要来拜见太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守卫进去通禀,一会儿就出来了,说是太子刚好在,请他赶紧进去。
无花跟随力士缓缓往内院行去,沿途服侍的宫女很少,而且都粗衣打扮,形色粗敝,反倒是他走了进去,显出鹤立鸡群来。进了李辰住的大院子,两侧种的都是石榴花,红的白的都有,大碗大碗似的盛开着,很是浓烈的颜色。进到正厅,李辰正坐在公案桌上,埋在一堆公文里边。周围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白壁上挂着一幅狂草,无花分辨了半天,觉得依稀是“柔弱似水”四个字。
“嗨,你来了。”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李辰又继续埋头翻看签阅公文。
无花没有答应,走到他的背后,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心里酸酸地想哭。
李辰停住了手中的笔,抬头望了一眼门外洒在地面上的浓烈的阳光,感觉到背上的身体的轻微颤动和那低低的哽咽,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似乎有一阵子了,自己都没有时间去关切他的生活,只是对面坐坐,来不及深聊,有时候甚至是冷落了他。这样对无花是不是不够?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想起来问自己,真的,实在太忙,要在母皇锐利的眼光下和大臣们挑剔的眼光里生活,真的很忙。可是,这样对无花是不是不好?到这个时候,这个问题忽然闪现在他的心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问题一下子让他觉得很为难。本来,男人与男人之间,对面聊天,谈笑风生,聚散离别都是随性的事,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时时提醒,刻刻在意的,更不会去想这样对一个男人好或者不好。可是,无花应该是一个例外,自己在他身上许下的承诺太多了,太沉实了,以至于两个人都无法放开彼此。李辰抓住了无花搂住他脖子的抖动的手,问道:“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无花停止了哽咽,他松开了怀抱,走到李辰的面前:“哥哥,我觉得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所以我难过。”
李辰望着他的脸颊上两道清亮的泪痕,伸手帮他抹去:“昨天我不是刚去你观里吗?”
“可是你只待了一会儿就回宫里了。”
“我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李辰看得出无花眼睛里浓重的失望的表情,脑筋一动,“对了,我好久没有去玉泉宫沐浴了。要不我现在就去母皇那里请旨,让你明天陪我一起去。我想她会答应我的。”
“真的吗?”无花眨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就去。你在这里等我!”李辰站起身来,轻轻地捏了一下无花的手,回转身飞快地跑出门去。红的白的石榴花里,只剩下他青衣的影子。
无花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撑着下巴想:玉泉宫?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该跟哥哥聊些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想聊,但是又没什么可聊的。也许可以聊聊他的公务,可惜我都不懂,或者聊聊他的洗梦剑诀,不知道最近他这么忙,有没有在练……
“辰哥哥,辰哥哥……”清脆的女音打断了无花的思考,无花抬头,看见一个花一样的影子从门外飞奔进来,钗裙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红扑扑的脸蛋闪烁着兴奋,可是,这个表情在见到无花的时候却转为了惊异和陌生,甚至还有点冷漠,“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走到无花的面前,仔细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无花道长吧?我辰哥哥呢?”
无花听她叫辰哥哥,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点酸。他很清楚,面前的这个美丽的少女是当今的公主朝阳,可是,他却没有用好生气来回答,淡淡的一句:“见皇帝陛下去了。”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朝阳显然感觉得到他的敌意。
“我在等他。”
朝阳绕着无花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我从宫女们那里听说,你是一个蛇精,你的师父就是你咬死的。可是,我却觉得你不是蛇精,而是……”
无花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妖精了,他眉头竖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艳丽的公主。
朝阳却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她笑了,宫廷里特有的富贵气质让她的微笑都显得优雅、圣洁:“我觉得你更像是一只狐狸精。你就是想迷惑我的辰哥哥,想像合欢迷惑亥哥哥一样!”
“你!”无花感觉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可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宫殿里,他似乎没有还手的机会,他的泪光在眼睛里闪动:是吗?我对辰哥哥的依恋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迷惑吗?怪不得人们老是在背地里说我是妖精!可是……可是我……“我不是妖精!”无花厉声说道。
朝阳笑得更欢了,因为对面的无花很激动,甚至很伤心,那么也就意味着刚才的话击中的刚刚好就是他的死穴。她笑着继续说道:“你就是。长安城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你就是一个妖精。我的母亲,大周朝的皇帝,她也听说了,不用等多久,她也会像处置合欢一样处置你的!”
无花的眼泪顺着方才未干的泪痕流淌下来。视线,被咸的、涩的一片模糊了。
忽然,一个青衣的影子扇了朝阳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很清脆,很响亮。无花眨了一下眼睛:是李辰,匆匆地从宫里回来了。
“你……你打我?”朝阳捂着通红的脸颊,眼里含着泪,从小被父母兄长呵护、被宫人力士抬举的她,挨打算是头一次。
李辰在门外听得清楚,朝阳口口声声说无花是妖精,还说母皇会处置他,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也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些他曾许下的诺言如回声一般在他的耳边回绕:我要保护无花,因为也只有我能够保护他!于是,他打了朝阳一巴掌。可是,他也立刻后悔了,因为朝阳也正是需要自己保护的人。于是,他伸手,想看看朝阳被打伤了没有。
朝阳一把推开他的手,恨恨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喜欢他!我恨你!”她抬头,泪眼望着李辰,忽然转头盯着无花,“我恨你们!我要告诉母亲去——”她推开李辰,飞快地跑了出去。
无花抬起泪眼,望见李辰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心里一阵辛酸:我到底只是一个会被处置的妖精吧?!真是后悔,为什么当初要随师父一起出山呢?要是没有出山,师父就不会死,而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无花快步走过李辰的身旁,在迈过门槛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李辰拉住他的手。
“我要回升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