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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迎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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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深秋的雨总是透着刺骨的凉意,雨滴砸落在路面的水洼中,溅起层层水花。整条街道上,唯有一家便利店还散发着光亮,隐隐映衬着街道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在街上的张澄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用手背遮挡着雨水,一路小跑,最后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角落里。
还不如不挡。
冰凉的雨丝顺着指缝渗进袖口,“我操,我他妈刚换的外套……”张澄边说边把手背上的雨往外套上擦。随后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的角落里。从远处看几乎注意不到这有个人,不知道的以为是一堆垃圾袋。
张澄摸出左胸口袋里的烟盒,大半香烟已受潮发软,勉强抽出一根叼在唇间。白皙修长的手指拢着火苗点燃,深吸一口,笔直的烟柱刚腾起,便被冷风揉碎成虚无。手机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张澄把烟从右手夹着换着叼在嘴里,从下口袋拿出最新款的iphone。
张澄连来电铃声也要设成雷达,一般人连系统固定的闹钟铃声也要改成略微柔和点的,他却一点也不怕被吓到。
“哥,奶奶叫你快回来吃饭。”电话那头传来刺啦的油爆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喧闹。
张澄瞥了眼腕表,刚过七点五十。郊区那栋常年空置的别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要不是为了清静也不会买,到现在也没去过几次。
“先看能不能打到车吧,我今天没开车。”说完立马按了电话。周围又变的安静了起来。
一阵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悄然逼近,张澄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双虽显磨损却依旧整洁的白色板鞋,再往上,是深蓝与白色相间的侧边条校服裤,以及拉链半开的校服外套。肩上随意搭着的书包,和那夹在修长手指间的烟,缭绕着淡淡的云雾。灯光从便利店的天花板倾泻而下,照射在那略显蓬乱的头发上,透出发丝间的淡黄色光芒,使得原本乌黑的发丝泛起了一丝棕黄的光泽。
虽然张澄没有看到校徽,但凭借校服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江连一中的学生。
这什么破学校,B市江连区第一中学?记忆瞬间闪回04级的自己。还好放在现在不显得low,不然绝对成招生减章了。
他果然没注意到角落的张澄。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欢迎光临。”便利店的迎宾雷达被触发了。
少年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回头,与张澄四目相对的瞬间,脸色骤变。他像只受惊的猫,后退半步险些踉跄。
虎驱一震。
“我操——”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少年还是尽量控制自己的音量,小声地从唇缝里挤出一句问候的话。来不及再看张澄的脸了,他此时只想尬的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光速转身后跑走了。
张澄望着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烟蒂在地上碾出猩红的印记,他掸了掸大衣上的烟灰,循着逐渐模糊的脚步声拐进巷口。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半侧的几颗牙齿。张澄本想加快脚步追上他,但谁曾想刚走到前面的墙边,就在黑暗中看到那个眼熟的身影。
转过街角,昏暗的巷子里,少年倚着斑驳的砖墙,一条腿笔直撑地,另一条随意屈膝抵在墙上,姿态慵懒又张扬。换个角度看上去高了不少,似乎有185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侧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单眼皮的眼睛却不少透着股桀骜,最惹眼的是笑起来时若隐若现的虎牙,给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气。
察觉到有人靠近,少年慌忙将手机倒扣在胸口,喉结滚动两下,磕磕巴巴的说:“你——你是刚才...”
张澄倚着墙轻笑出声,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擦过眉骨时将碎发撩起,露出冷白如玉的额角:“借个火呗同学。”他晃了晃手里受潮的烟,目光却直直锁着少年泛红的耳尖。
少年喉结动了动,摸出打火机时指尖还在发颤。火苗燃起的瞬间,张澄凑近时雪松混着檀香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少年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闷响。
“谢了。”张澄吐出烟圈,在两人之间织出朦胧的雾,“这电摩你的?载我一程?我家在就尚越,钱好说。”
“我......我不顺路。”少年别开脸,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对方高挺的鼻梁和泛着水光的红唇。
张澄突然压低身子,睫毛上的雨珠险些滴在少年锁骨处:“求你了,这鬼天气根本打不到车。”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在潮湿的空气里勾得人心颤。
张澄僵硬地贴在少年背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住对方校服衣摆。电摩碾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扑在两人裤腿上,少年握着车把的手绷得泛白,后颈被张澄呼出的热气烫得发烫。
“你多大了?”张澄屈起手指轻叩少年腰间。电摩的轰鸣声混着便利店外排水沟汩汩的水声
“今年高二。”少年低头调整头盔带子。
张澄倾身向前,雪松香水味裹着烟草气息漫过来:“你猜猜我多大?说起来,我还是你学长。”他故意压低声音,尾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
少年握着车把的手顿了顿,侧脸在路灯下泛着冷白:“那不只能是高三咯?”话音刚落,张澄突然爆出一串笑声,惊得巷口的野猫窜进垃圾桶后。
“我可比你大九岁。”张澄直起身子,指腹蹭过眼角笑出的泪,雨滴顺着他下颌线滑进领口,“刚看你校服,突然想起自己高中也总在便利店躲雨。”他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塑料包装在雨里泛着冷光。
少年偏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虎牙无意识咬住下唇:“九岁?!”他的声音被风揉碎,却在张澄心里搅起涟漪。电动车仪表盘蓝光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积水里碎成晃动的光斑。
“你叫什么?”风声灌进耳朵,张澄不得不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少年泛红的耳垂。少年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心跳声却在轰鸣的引擎声里震得胸腔发疼。他突然闻到张澄颈间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清冽,莫名让人想起冬日清晨未化的薄霜。
“我叫张澄,三点水登高的登,还是个十八线小演员呢。”张澄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布料,“演了几部网剧,可惜都没火。”话音未落,电摩突然急转弯,张澄下意识环住少年的腰,腰侧传来的体温烫得少年险些握不住车把。
“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张澄再次贴近少年说。
“刘煦,和煦的煦。”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却像颗石子投进张澄心里。
“好名字。”张澄下意识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揪紧对方校服衣摆。后视镜里,刘煦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晃动的阴影,虎牙咬着下唇,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突然后悔没早点问这个问题,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这个答案。
霓虹在雨幕中亮起时,刘煦停稳车的手还在发抖。张澄翻身下车,暖光透过雨帘洒在他身上,将冷白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湿透的刘海垂在眼尾,睫毛上凝着细碎水珠,高挺的鼻梁和微翘的唇峰在光影里勾勒出锋利的线条,下颌线利落得能裁开夜色。刘煦又仔细看才发现张澄左眼双眼皮,右眼单眼皮,像是单眼微闭,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轻蔑,嘴唇左下缘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唇洞。即使后来没再戴过唇钉,但还是留下了年少轻狂的印记。
刘煦此时才感觉到他长的这么好看。
原来男的也能这么好看么。
“谢了。”张澄打算摸出钱包,却被刘煦按住手腕。
刘煦别开眼,耳尖又开始发红:“不用......”余光瞥见张澄腕间若隐若现的银色腕表,表盘上细碎的钻石在雨夜里泛着冷光,突然注意到对方随意搭在他肩上的手,骨节修长得像是能握住聚光灯。
目送张澄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里,刘煦跨上电动车时才发现校服后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风裹着雪松香掠过鼻尖,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嗅了嗅衣领,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地狂跳。
站在落地窗前的张澄,望着楼下远去的电动车尾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蹭上校服淡淡皂角香的大衣,心里不禁想这小孩真有意思。
深夜的单人床上,刘煦盯着天花板发呆,后颈残留的体温迟迟不散。他想起张澄弯腰借火时近在咫尺的眉眼,想起对方揽着他腰时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句“十八线小演员”里藏着的自嘲与不甘。
黑暗中,未关紧的窗户吹进房间阵阵冷风,耳尖的热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
另一边,回到家后的张澄一直站在落地窗前往楼下望,眉眼间凝着未散的怔忪,似仍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
“哥,你看啥呢?菜都凉了。”张澈用筷子敲着碗沿,朝杵在落地窗前的张澄说。
呆站着的张澄如梦初醒,浑身一抖,转头应道:“来了来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恍惚,仿佛还在为刚刚的事意犹未尽。
张澄拿起筷子往碗里怼齐,看着品相不太好的菜轻蹙了下眉头,犹豫一秒后就夹起往嘴里送,嘴角却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手艺......挺独特啊?”声音轻飘飘的,尾音还带着几分调侃。
张澄眼皮都没抬,话里藏着揶揄。张澈瞬间眼神乱飘,筷子戳着白米饭猛扒,嘴硬回:“嗯,咋了?我觉得挺好吃啊!” 实则心虚得不行,早知道自己厨艺翻车,全靠厚脸皮硬撑。
张澄没接话,只是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弟弟手忙脚乱掩饰的模样,唇畔扬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指尖一下下拨弄着盘沿,眼尾却悄悄弯出点纵容,是无奈又像是对弟弟看破不说破的温柔。
“奶奶呢?”
“在卧室呢,有点晚了可能睡了。”
刚推门,就瞅见奶奶架着老花镜,线头在她指尖晃悠半天都穿不进针眼。“我来我来!”张澄三步并两步凑过去,手指一捻,线头“嗖”地就钻进针孔。奶奶乐呵得直拍他手背:“哎哟我乖孙,眼神就是利!”
“奶奶,这还没到十一月,缝什么棉袄啊,而且现在我们都穿羽绒服了,穿不着这些。”
奶奶用顶针把针往布里一戳,“羽绒服哪有这个贴身?你们兄弟俩从小都是穿我缝的棉袄,现在倒是会嫌弃了。”她指尖抚过布料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你总不添衣服,在外边儿工作肯定也老感冒咳嗽的,这新棉花又软又暖和,我特意让王婶帮忙留的。”奶奶又抓住他手腕,“等你找个对象,有人管着你,我就能少操点心……”张澄像被烫着似的抽回手,抓起剪刀乱剪线头:“奶奶——说这些干啥,我还不想考虑这些事呢。”
张澄眼里掠过一丝尴尬,“我也是想您先顾好自己,天天熬夜缝衣服,眼睛还要不要了?”
奶奶说着从棉袄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边角都被捂得温热,“快尝尝,对门王婶今早上新蒸的桂花糕,还留着你最爱的枣泥馅儿。”
咬一口,糯米香混着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张澄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奶奶,最近腿还疼么?降压药没忘记吃吧?”顺手探了探她后颈。
“天天都记着呢!”奶奶把糕点往他手里又塞了块,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刮他鼻尖,“反倒是你,上次视频瞅见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可别总熬夜。”
张澄笑着把奶奶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知道啦!周末咱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您不是念叨好久毛肚配香油碟了?”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他悄悄把滑到地上的毛毯重新盖在她腿上,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行了奶奶早点睡吧。”关上房门,一看张澈还在外面打着游戏,“就知道玩,上学不用早起了?要上课睡觉被叫家长我可不去啊。”
“好啦好啦别管我了你快睡吧。”张澈还知道回头看眼张澄只不过漫不经心。
张澄回到房间后倚在床头刷着朋友圈,忽地想起忘记了和刘煦加联系方式,又猛地坐起,这段不可思议的缘分可能就截止到现在了吧,一想到下次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低头轻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将手机放在一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