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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克吕泰涅斯特拉世家 “十年前, ...

  •   宏伟壮丽的德墨忒尔神庙伫立在阿耳戈斯的岸边,一位少年自神庙中缓缓走出来。

      乘着这月色,少年有着琥珀色的眼眸,苍白的皮肤,她走到海岸边,把双脚插进滚滚而逝的海水里,拾起身旁的锤和钉,将堆在岸边一片片的木板有规律地组合起来。

      阿耳戈斯的夜,寂静的令人恐惧又绝望。

      不多时,一个少男缓缓来到她的身后,幽幽说道:“姐姐,我回来了。”

      “你只是去了趟德尔菲神庙,前后不过两天,不必表现得像去了十年一样。”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少年是迈锡尼的公主,伊菲革涅亚的妹妹,伊莱克特拉,而她身后的,是她的孪生胞弟俄瑞斯特斯。

      “你在做什么?”

      “船,一条坚固的船,可以出海,扛得住风浪。”

      弟弟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姐姐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常年劳作使得她除了在神庙里服侍德墨忒尔之外,都不得不穿着及膝束腰的亚麻衣服,手上也长出了薄茧,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脸色却如月亮一般苍白。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谁教你的?”

      “我们的乳娘。”伊莱克特拉回答着,手上的活却没有一刻停下来。

      “乳娘,我们的母亲,一个不会说话却勤劳慈祥的女人,替我向她问声好。”

      俄瑞斯特斯走到姐姐的身后,把头埋进姐姐的后背,说:“姐姐,看来我虽然只走了几天,你却做出了十年也十年也没做出的决定。”

      “我们在不久之前成年了,弟弟。”

      俄瑞斯特斯忽然站起身来,面朝大海,愤愤说道:“成年,哦,那可太棒了,在这样的城邦和家庭里,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孩子更不幸的。”

      “是吗?可我们有个非常幸福的小妹,克吕索忒弥斯。不是吗?”伊莱克特拉的语调和手中的动作依然没有一丝波动。

      “好吧,姐姐,你预备怎么办?”

      “带着你和乳娘一起离开,这个家也不打算要了,这地方我也不能再呆。”

      俄瑞斯特斯用手指着海岸说道:“就凭你这些斧凿刀削和现在飘在水面上的这块板子吗?”

      见姐姐没有反应,俄瑞斯特斯上前,单膝跪在姐姐左边,说道:“你先不要讲这样丧气的话,我已经去皮托神庙里求得了阿波罗的神谕。”

      伊莱克特拉不禁觉得可笑:“阿耳忒弥斯的愤怒带走了我们的长姐,带来了特洛伊战争,阿波罗的神谕又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姐姐我坚信皮托可以给我理性、智慧和正确的选择。”

      伊莱克特拉起身,要去拿弟弟屁股底下的木桩子:“起来。”

      俄瑞斯特斯愣了一下。

      “高抬贵臀。”

      见弟弟依旧榆木脑袋,伊莱克特拉忍无可忍,只得说道:“把屁股抬起来。”

      俄瑞斯特斯见状赶紧闪到一边。

      “我只信任自己的乳娘和船,别的一概不信。”

      俄瑞斯忒斯:“你是铁定要走了。”

      伊莱克特拉:“干嘛不走,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走,要是不愿意,你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俄瑞斯忒斯:“那母亲呢?”

      伊莱克特拉锯木桩的手顿了一下,说道:“母亲会成全我的,她当然比我更知道这个家庭是怎么样的一个吃人的魔窟。

      难道你忘了你的父亲、你父亲的父亲都做过什么吗?

      这里的日子没有一点生气,我每天都是这样,做着一样的事情,打扫神庙、奠酒、按时奉上祭品,在每年的厄琉息斯秘仪中承担繁重的劳动。

      我已经造好一个漂亮的船头,我每天劳作完后就来到这里,望着大海,手里一刻不停摆弄着木头和斧子,盼着有一天我能造好一艘船,扬起船帆,身边是你和乳娘。”

      俄瑞斯特斯依旧不死心:“我有计划,你要不要听,保证是为我们考虑的。”

      伊莱克特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做活。

      俄瑞斯特斯气不过,抬脚踢到了姐姐刚才扶起的木桩子。“天天在这里干这些,能有什么出息。”

      “我不想有什么出息。”

      俄瑞斯特斯逼近姐姐,那架势仿佛要掰开她的脑子,把自己的话语灌进她的脑海里。

      他咆哮道:“你难道不知道母亲要做什么吗?她当着全城的面说要杀死父亲!”

      伊莱克特拉站起身来,将一个今天才新鲜砍下的原木劈开:“这是对的,我也觉得对,母亲为自己的女儿,我们的长姐报仇,她有完全的立场。长姐罹难,如果无动于衷,那便是做母亲的不是了。”

      俄瑞斯忒斯:“那什么是做女儿的不是?”

      伊莱克特拉坐下,换了一柄更小的斧头,开始打磨木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俄瑞斯忒斯:“不管怎么说,我是父亲的儿子,你也是父亲的女儿。”

      伊莱克特拉:“那是母亲的决策,谁也无法改变。”

      俄瑞斯忒斯:“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伊莱克特拉:“我没有立场,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过后,我要离开。”

      俄瑞斯忒斯不满道:“你嘴上说着没有立场,实际上做的都是帮着杀父亲的事情。”

      伊莱克特拉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背朝大海转过身去,说道:“母亲脸上对长姐的哀恸和对夫婿的仇恨都是如此剧烈,就像一头完全被激怒的牝狮。

      她还是一位英明有德行的君主,迈锡尼的人们无不称赞她的德政,所有的妇女一致认为她是迈锡尼最耀眼的英雌,每个人教导起自己的女儿,都说:要成为陛下那样的女子。

      她比那发动战争、使亲人分离的父亲要得人心的多,你拿什么去跟她们说,克吕泰涅斯特拉是个坏人呢?人不会无缘无故将旁的人视为仇寇的。她们从没有从阿伽门农处得到一分的好处,又怎么会像你一样期盼他的归来?”

      俄瑞斯忒斯的脸逐渐扭曲,仿佛一团黑色的影子要从他的身体中钻出来,他双手钳住伊莱克特拉的双臂:“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的统治并不合法!她只是阿伽门农的妻子!”

      伊莱克特拉挣开他的双手,肘击向俄瑞斯特斯的喉结。

      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踉跄一下后站直了身子,因为吃痛抹了把脖子。

      “你看,你就是嘴上说着没有立场,实际上做的都是偏向母亲的事情。

      她在海岸旁为德墨忒尔建造神庙,你就和祭司们一起住在庙里侍奉神祇;她让你守在海岸望着赫淮斯托斯的信号,你就日夜做个称职的守望人,只等这火光从伊得山发出哩!”

      伊莱克特拉:“弟弟!”

      俄瑞斯忒斯如恶狗般吼道:“我说错了吗?你为什么叫我回来?叫我回来是做什么?帮着母亲杀父亲?还是帮着父亲杀母亲?”

      伊莱克特拉:“你住嘴!”伊莱克特拉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这次是被锯下的废木头,打了一下俄瑞斯特斯的脑壳,就像小时候一样。

      俄瑞斯忒斯:“如果是前者,你不必叫我回来,母亲的杀夫计划周全备至,她已经统御迈锡尼全境,沿途都是她的要塞和烽火台,现在甚至没有人能出去给那可怜的国王父亲报个信。除非是后者……”

      伊莱克特拉沉吟了几秒,说道:“是母亲让我把你接回来的。她说你也是她的孩子,是迈锡尼的已经成年民众,理应参与所有迈锡尼的重大公共事务。我必须说句公道话,弟弟,我们的长姐死得冤啊,正义在母亲那一边,血债血偿,那要求赔偿正义的报仇神们是这样说的。”

      俄瑞斯忒斯:“说来说去你还是偏心妈妈!”

      说罢,俄瑞斯特斯面向特洛伊的方向跪下,开始毫不节制的哭号,边哭边打自己的脸。

      “父亲啊,我的父亲啊!我现在但愿你现在战死在特洛伊的城下!

      至少这样,可以让你的女儿在家里有光彩,让你的儿子在旅途受人敬仰,在家里可以顺利嗣位,还可以使你自己在海外得到一个高大的坟堆,家里的人却不必痛心疾首啊!父亲唉~呦喂~喂!”

      伊莱克特拉麻木地看着弟弟的闹剧,方才的折腾使她的脸颊上留下汗水,此时在深夜的寒风中开始结晶,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唉,我必须再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弟弟,那祭坛旁边的父亲,母亲的夫婿身上沾着的是杀献闺女流出的血,为了一场错误的战争,为了他那难以满足的贪欲。

      我们的长姐伊菲革涅亚,被她母亲的夫婿,那个被称做父亲的人出卖了。”

      俄瑞斯特斯如一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一样,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方才的纠缠同样也让他身心俱疲,他躺倒在海岸上,身体像服食毒药后中毒一般地咕蛹着:“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来来回回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到他的下颚和嘴唇开始失控地颤抖。

      伊莱克特拉有点想把他扶进一旁的神庙中,但可惜的是这座为德墨忒尔建造的神庙中,目前为止还没有男性进入,伊莱克特拉还是生怕坏了规矩,惹得这位仁慈又严厉的母神的不满,也害怕睡梦中的女祭司们看到俄瑞斯特斯受到惊吓。

      伊莱克特拉只得静静地陪着俄瑞斯特斯,直到他恢复如常,才催促他回到王宫。

      看着弟弟拖着步子远去的背影,伊莱克特拉的心情又糟糕了几分。

      突然,她看到远处,就是特洛伊的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火光升起,可这缕微不足道的亮色,在深黑的夜色里并不明显。

      这或许是哪个守卫在夜半篝火吧,并不是烽火台向迈锡尼发出的信号,厄勒克特拉心想。

      但她仍不敢大意,看来,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伊莱克特拉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阿伽门农会迎来他命运的最终审判,那个即将用最神圣律法和涂满毒药的利刃处决他的,不是掌管正义的提坦女神忒弥斯,也不是血债血偿的报仇神欧墨尼得。

      而是一介凡人,克吕泰涅斯特拉。

      海岸边的伊莱克特拉去掉自己所有的衣物,裸身淌入海水,任凭海水逐渐漫过脚踝、膝盖、胸部,最后口腔也尝到了咸腥的气息,她方才在海水里躺下,放空大脑,盯着天空中唯一的月亮。

      伊莱克特拉闭上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想东想西,但却无法控制思绪飘向天外。

      我的好弟弟,你知道为什么妈妈要把你寄养到福喀斯人的家里吗?

      她告诉我,就在这里,此地,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抱着我,我当时就像你一样坐在地上,母亲抱着我,手里拿着的使她选了又选、试了又试的斧子,她指着远处的那片火光,对我说,儿啊,看见了吗,就在那里,那就是特洛伊。

      当那火光再一次亮起,妈妈的斧头就会亲自砍下阿伽门农的脑袋。

      儿啊,妈妈知道,你们姊妹四个都因为妈妈和阿伽门农的婚姻受尽苦楚,你的姐姐已经死了,妈妈会保护好你们三个,让你们在我的身边好好长大,让你们永远有一个家可以依。你的妹妹还小啊,况且要把她平安养大,阿伽门农也非死不可了。

      妈妈那因为斧头而磨出茧子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双颊,逼着我和她四目相对,她郑重说道:

      “现在,妈妈请求你,我的女儿,对着德墨忒尔的神庙起誓,为了你姐姐的仇恨,为了你妹妹的平安,为了妈妈和你,还有你弟弟的地位和前途,我的女儿,你发誓和妈妈一条心,杀死阿伽门农!

      从现在开始,做一个称职的守望者,直到火光亮的消息被你传入王宫的那一刻;做神庙的好祭司,祈求丰饶慷慨、温和严厉、仁慈残酷的的德墨忒尔的庇护。

      女神亦母亲,她也曾有过女儿也曾经险些被宙斯剥夺的时刻,她会福佑我们的。”

      思及此处,伊莱克特拉的身体仿佛被某种外力触动一般,她忘了自己此时身在海水里,她想腾地一下坐起,却呛了一口海水。

      弟弟,那个夜晚也很今晚一样静谧,空气中都是温良,我感到一阵满足,也感到一阵悲戚。

      我无法拒绝母亲的请求,也顺便请求她把你送走。

      我对她说,妈妈,这件事就我们俩人担着吧,不要再让弟弟妹妹参与其中了,长姐的死需要向凶手复仇,但是仇恨的种子不能遍布这个已经世代不幸的家庭和国土。

      妈妈激动地抱住了我,对我说我的存在是让她最欣喜的安慰。

      可是,十年过去了,这个地方除了仇恨就没有别的。

      弟弟,这恨是真实的,无法因为你言语里那凶手是我们的父亲而寂灭。

      这爱也是真实的,无法因为你话语中母亲的统治不合法、复仇不合理而被抹去。

      十年前,不止妈妈失去了她的女儿,我也失去了我的姐姐,弟弟,那也是你的姐姐,我被这样的仇恨折磨的体无完肤,却也无法不在这样的夜晚用被子遮住脸,为冤死的姐姐不幸的命运而流泪。

      我的温暖的、故乡般的童年在八岁那年随着姐姐的死亡而终结,姐姐不在是个活蹦乱跳的、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儿,母亲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壮年妇人,取而代之的是家宅中随时会暴发的嚎恸,我感到窒息,我想要离开,离开这世代不幸的地方和家庭,在每一个像这样的夜晚!

      这样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伊莱克特拉游上岸,在漆黑的夜里穿好衣服,她看见那火光从远处像一只蜥蜴一般,像迈锡尼奔来。

      从那遥远的地方迅速奔腾而来的火苗让厄勒克特拉的内心更加不安,是为了迈锡尼的未来?还是母亲与阿伽门农、自己和俄瑞斯特斯的命运?

      她久久伫立在原地,眺望着远方的特洛伊,直到那微弱的火光逐渐隐没于黎明……

      我应该进宫去,伊莱克特拉想。

      这时,一只海上飘来的小船令厄勒克特拉站住脚,她皱起眉头,定睛去看,那船上有一个人。

      船靠岸,伊莱克特拉伸出左手,去拉那人上岸。

      两人的双手触碰到的那一刻,厄勒克特拉确认对方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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