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当年羁绊 客厅的空气 ...

  •   客厅的空气凝滞如冰。地上倾洒的酒液无声地蔓延。
      沈善渊笑了笑,脸上的伪装彻底剥落。
      他垂下眼睑,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酒渍,声音干涩:“我…送你们走,是为你们好。这漩涡,太深,太黑…”
      “为我们好?”刘溪不解,“以迷药‘护送’,便是为我们‘好’?你为什么有些心虚?”
      沈善渊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被刺痛、被误解的激烈情绪,最终化作一抹嘲讽的笑:“你问我为何心虚?”
      “好,好,迟早都瞒不住的,今日也该告诉你。”沈善渊道:“我的母亲叫沈艳,柳县人士,七年前死于张家谋害!”
      刘溪听到这里,浑身一震!
      他竟然是沈艳的儿子,父亲破解沈氏案的那个儿子。
      沈善渊接着道:“七年前!柳县大街,漫天大雪,我当街拦下了县令刘正清的轿子!我衣衫破烂,冻得半死,只为给冤死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刘溪的呼吸骤然停滞!柳县大街?大雪?拦轿?父亲?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当年那个模糊的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沈善渊声音带着刻骨的悲凉:“按律,冲撞官轿是大罪!轻则杖责,重则流徙!可刘大人…你的父亲!他没有治我的罪!他听了我的哭诉,他看到了我娘亲蒙受的不白之冤!他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彻查此案!最终,他揪出了真凶,判张掌柜死刑,洗刷了我娘的污名!还了她一个迟来的清白!他…他是我沈善渊此生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恩人!”
      “后来…刘家老管家福叔,怜我孤苦无依,收留了我。是刘家的恩情,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了我读书识字的机会!福叔见我读书颇有天赋,请老爷帮忙,将我送去了江西书院。我发愤苦读,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能堂堂正正站在刘大人面前,叩谢他的再造之恩!能报答刘家的恩情于万一!”
      他的声音陡然转为凄厉:“可我中举归来…听到的是什么?!是母亲再次被诬陷!是刘府满门被屠!是刘大人被诬以为政绩故意判错案罪名!是恩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刘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不信!”沈善渊嘶吼着,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桌案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我一个字都不信!刘大人是何等清正刚直!他怎会贪赃枉法?!这分明是构陷!是谋杀!我要为他伸冤!我要为他洗刷这不白之冤!”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痛苦,充满了挣扎与无力:“可我只是一个举人!一个无根无基的举人!我连刘大人的门生故吏都算不上!我去衙门击鼓鸣冤,却因为与他非亲非故,连状纸都递不进去!我四处奔走,换来的只有冷眼、警告,甚至…死亡威胁!我这才知道,这世道有多黑!这官场的水有多深!害死刘大人的力量…强大到令人绝望!”
      沈善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狠厉:“恩情如山,血仇似海!凭我一个沈善渊,拿什么去撼动那遮天的黑幕?拿什么去对抗那吃人的严党?!想要力量…想要能撕开这力量…我必须拥有权力!”
      他抬起头,直视刘溪震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自嘲的弧度:“所以,我认了黄锦做义父!我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反而风生水起!”
      沈善渊的声音如同泣血:“刘溪!你问我为何心虚?因为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我!满腔热血,只想为至亲讨个公道!可这公道…要用命去填!要用灵魂去换!我沈善渊已经陷在这泥潭里,满身污秽,回不了头了!我不能…不能再看着你也跳进来!不能看着恩人的血脉…再断送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送你们走…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是我对刘大人…对刘家…最后的…一点…偿还…”
      他佝偻着背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刘溪轻轻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
      良久,沈善渊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放下掩面的手,眼神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沈善渊,不过是披着锦绣外衣,在泥潭里打滚的复仇恶鬼。我的路,是绝路。你们…不必陪我送死。”他避开刘溪的目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周大人…我拼了这条命,也会试着去救。但你们,必须走!立刻!马上!”
      刘溪拒绝道:“不行,我们不会走的。”
      刘溪温和道:“沈善渊,我知道这条路很艰难,很危险。但为父鸣冤,这是我的路,我需要走下去。为恩人报仇,是你的路。你我路径相交,一起走下去,有我们这几个伙伴,不是更好吗?”
      “我们不会走的。”刘溪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的冤情,我要去洗;周大人,一起去救。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对!”李仵作挺直胸膛,带着热血与无畏,“不就是龙潭虎穴吗?我李严虽然只是个仵作,验尸的刀也能保护人!湛英的功夫更不用说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湛英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刘溪身侧。她抱臂而立:“是啊,我们不想走退路。”
      沈善渊实在不能忍住,道:“你以为严嵩父子,是凭什么能在朝堂上盘踞二十年不倒?仅靠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错了!”
      “上个月,我将广州案的账本呈给了陛下。你猜陛下是何反应?陛下没有任何反应。他看完了折子和账本,只是把它放在了一边。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孙言供词也好,账簿也罢,那上面记录的贪墨,最终流向何处?流向严府?流向那些爪牙?是!但最大的一份,最丰厚、最源源不断的那一份,最终流向了哪里?是以捐赠、献礼的名义,流向了西苑!流向了陛下的——万寿宫!流进了他修炼长生、挥霍无度的私囊!”
      沈善渊的眼中是悲凉与嘲讽:“你以为皇帝为何对严嵩父子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严嵩父子,就是最能为陛下满足他无穷私欲的…白手套!动了严党,就是动了皇帝的私库!断了他的财路!皇帝…岂会自断臂膀?!”
      这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刘溪的心口!
      她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父亲,吴克伯伯,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试图涤荡污浊的忠臣,他们的理想,他们的牺牲,他们的鲜血…到头来,竟然是挡在了皇帝的路上?!这比被严党构陷,更让她感到绝望与荒谬!
      “所以…所以你要送走我?”刘溪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你早就知道…知道这仇…根本报不了?知道我们做的一切…在皇帝眼中,不过是在撼动他的钱袋子?你支开我,只是为了…保住刘家最后一点血脉?保住我父亲…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沈善渊痛苦地闭上眼,默认了。这是他深藏心底、最不堪也最无力的理由。他早已深陷泥潭,回不了头,但他不能让恩人的血脉,也葬送在这无望的复仇里。他以为送走她,至少能保住一点…念想。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人淹没。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刘溪重新振作。
      “不。严党荼毒,根在陛下纵容!我们没有能力撼动九五之尊,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在严嵩的贪欲与陛下的私心下,被敲骨吸髓,堕入更深的炼狱?坐视不理,便是帮凶!”刘溪的声音异常平静,“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需要让皇帝自断臂膀,结束这荒唐的行径。皇帝容忍严党,是因为严党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但这份容忍,不是没有底线!”
      “其一,”她,声音清晰而锐利,“账簿和孙言供词显示,近三年,严党截留自肥的份额,已远超上供给皇帝的数目!六成甚至更多流入严党私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严党已不再满足于听话敛财!他们在疯狂地噬主!皇帝或许可以容忍手下贪,但绝不可能容忍手下贪得比他这个主子还多!这已触及其权力根基的逆鳞!”
      “其二,”刘溪的声音陡然拔高“便是孙言供词中提到的,他们为了掩盖沉船罪证,竟敢私自调动地方卫所兵力参与决堤!虽非精锐边军,但军队,是皇帝最后的底线!是维系他九五之尊、生杀予夺的力量!严党竟敢染指兵权,私调军队为其灭口、扫除障碍!这已不是贪墨,这是在挖皇帝的墙角!是在挑战皇权!”
      她猛地踏前一步,直逼沈善渊:“你方才不是说皇帝想要敲打严党吗。说明他心中已生嫌隙。贪墨数额失衡,绝对会令皇帝心生忌惮!私调军队,更是触及他的逆鳞!两罪并立,如干柴!皇帝就算再舍不得,也绝不可能容忍一条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甚至威胁其江山的人!”
      刘溪的分析,瞬间惊醒了沈善渊!他猛地抬头。
      是了!他只看到皇帝对钱财的贪婪,却忽略了皇帝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刘溪指出的这两点,尤其是私调军队这一条,简直是直插皇帝心窝的毒刺!严嵩父子…这是在玩火自焚!孙言的供词里,确实提到了调用“卫所兵丁”协助掘堤灭迹!
      “所以,”刘溪斩钉截铁“我不会走!更不会躲!我要亲眼看着这用无数忠良之血、无辜百姓之命堆砌起来的严党大厦,是如何在它主子亲手点燃的怒火中,轰然倒塌!周大人要救!这最后的证据链,必须由我们亲手,送到能发挥它最大作用的地方!送到…皇帝的眼前!结束这一切。”
      “我们需要,好好谋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