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规则与初见 珠子滚进排 ...
-
珠子滚进排水沟的瞬间，林晚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塑料珠链的硌痛，是尖锐的、带着热意的疼，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猛地缩回手，看见掌心多了个小红点，周围迅速红肿起来。1994年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可她却觉得浑身发烫，眼前的街道开始旋转，砖房、标语、跑过的孩子都变成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声。
“嗡——嗡——”是黄蜂窝。
童年的记忆像被捅开的蜂窝，猛地涌进脑海：昏暗的厨房，摔碎的瓷碗，爸爸通红的眼睛，妈妈的哭声，然后是后脑勺一阵钝痛，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视线。她缩在院子的角落，看着那棵老桂花树下挂着的黄蜂窝，蜜蜂钻进钻出，像一团会动的黄雾。
“捅了它，他们就不吵了。”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于是她捡起地上的筷子，踮着脚朝蜂窝伸过去……
“姑娘！你没事吧？”
大妈的声音把林晚拽回现实。1994年的街道重新清晰起来，她还站在排水沟边，掌心的红肿还在，可蜂鸣声消失了。大妈正扶着她的胳膊，满脸担忧：“是不是中暑了？脸这么白，快到树荫下歇歇。”
林晚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用的是这具身体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年轻音色：“谢谢阿姨，我没事。”
耳机里的电流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冰冷的规则音：“首次应激反应已记录，下次脱离将更剧烈。记住：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介入。”
“观察什么？”林晚在心里问，“她明天怎么出事的？”
电流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调取信息：“目标苏岚，1994年4月22日上午10点17分，在城郊路口遭遇货车撞击，当场死亡。事故原因：雨天路滑，司机疲劳驾驶，信号灯故障。”
林晚的指尖发冷。她想起妈妈日记里写的“苏岚总说头晕”，想起刚才苏岚额头上的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宿主无权查询无关信息。”规则音生硬地切断对话，“当前视角剩余时间：2小时。建议前往目标活动区域：县医院。”
县医院？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妈妈怀弟弟时身体不好，1994年的四月，她应该正在医院保胎。苏岚买了桂花糕，很可能是要去医院看妈妈。
她谢过大妈，顺着街道往记忆里的老医院走。1994年的县医院比现在简陋得多，红砖墙斑驳脱落，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长凳，坐着些陪床的家属，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边喝茶边聊天。
“三楼妇产科的林慧今天又吐了，她朋友天天来送吃的。”
“就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对人真好，听说住院费都是她垫的。”
“唉，她男人也是倒霉，厂里出事被停职了，家里连产检费都掏不起……”
林晚站在树影里，听着家属们的闲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知道爸爸年轻时工作不顺，知道家里那段时间过得苦，却不知道苦到要靠苏岚垫付医药费的地步。难怪爸妈总吵架，难怪妈妈总说“苏岚是救命恩人”。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岚拎着桂花糕和一个布包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她走到槐树下，从布包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头晕得厉害……”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疲惫，“可不能让阿慧看出来。”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苏岚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着保温杯的指节泛白。刚才在糕点铺时她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苏岚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有低血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是“阿黄”，“你小时候在妈妈的旧药箱里见过她的病历，记得吗？”
林晚想起来了。高二那年整理储藏室，她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妈妈的产检报告和几张泛黄的病历单，其中一张写着“苏岚，女，24岁，体位性低血压，建议避免劳累、雨天外出”。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悲剧的伏笔。
苏岚休息了一会儿，又拎起东西往住院部走。林晚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了上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壁上贴着“住院须知”，字迹褪色得厉害。妇产科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带着孕吐后的虚弱：“岚岚，你别总跑了，我没事。”
“没事也得吃点东西啊。”苏岚推开门，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王婶新蒸的桂花糕，你最爱的。”
林晚躲在走廊拐角，透过门缝往里看。年轻的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看见苏岚进来，眼睛亮了亮，却还是皱着眉：“又乱花钱，家里现在……”
“跟我还说这个？”苏岚把糕点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妈妈的额头，“不烧了就好。我给你做的新衣服放这儿了，纯棉的，穿着舒服。”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件浅蓝色的孕妇装，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妈妈摸着衣服上的桂花，眼圈红了：“你手这么巧……岚岚，等我好了，请你吃大餐。”
“大餐不急，”苏岚笑着帮她掖好被角，“你先把身体养好，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干女儿。对了，明天你生日，我早点来，给你煮鸡蛋。”
“明天有雨，路不好走，”妈妈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担心，“你别来了，不安全。”
“放心吧，”苏岚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骑车慢点儿。再说了，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失过约？”
林晚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答应的事，从未失约。可1994年的四月二十二日，这场约定最终没能实现。妈妈等了一天的鸡蛋，等来的却是苏岚的死讯。
她不敢再听下去，转身往走廊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正低着头往病房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的呼吸骤停。
爸爸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愧疚，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匆匆擦肩而过。他身上有股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总在深夜抽烟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警告：检测到目标关联者林建国（父亲），距离过近。”耳机里的电流声尖锐起来，“立即脱离当前区域，否则触发惩罚机制。”
林晚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医院。1994年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消毒水和煤烟的味道，让她一阵反胃。她跑到街角的公交站，扶着站牌大口喘气，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当前视角时间耗尽，准备脱离。”规则音冰冷地响起。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县医院的方向，苏岚应该还在病房里陪妈妈说话，她们或许在聊未出生的孩子，或许在说小时候摘桂花的趣事，或许在计划生日那天要吃什么……而她知道，这场温馨的相聚，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该怎么救她？”她在心里大喊，“告诉我！”
耳机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响，盖过了她的声音。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林晚听见“阿黄”的声音穿透杂音传来，温柔却带着一丝悲伤：
“你要先想起，她为什么一定要在雨天出门。”
再次睁眼时，林晚正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陈屿送的新耳机掉在地上，旧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里面一片安静，没有电流声，也没有“阿黄”的声音。
她摸了摸口袋，那张1994年的车票不见了，掌心的红肿也消失了，仿佛那场穿越只是场逼真的梦。可当她拿起枕边的写生本时，却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是用她的笔迹写的：
1994.4.21，苏岚，桂花糕，县医院。她怕妈妈担心，说自己不晕。
字迹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桂花图案，像极了苏岚绣在孕妇装上的花纹。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忽然想起小时候捅黄蜂窝的事。那时她以为只要捅掉蜂窝，蜜蜂就不会再烦她，就像现在，她以为只要阻止苏岚出门，就能改写妈妈的眼泪。可她忘了，蜜蜂会回来，而有些约定，比生命更重。
明天，就是四月二十一了。她的生日，也是苏岚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画展。”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再次被拽回1994年，不知道下一次穿越会看见什么，更不知道这场以“拯救”为名的时空旅行，最终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在倒计时。林晚戴上旧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可这次，里面没有音乐，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敲在四月二十一的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