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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雪融 司徒朝与凌 ...

  •   随着初春的最后一片雪花在东风逐渐消融,青渊最受百姓爱戴的昭华皇后出殡了。
      满城飘飞着的白绫,似是百姓们替上天下尽了未下完的雪。他们夹到送别他们的皇后,哭嚎之声响彻云霄。
      司徒朝身着孝服,垂下头跟在送葬的队伍中。他实在是太饿了——在贵妃的示意下,守灵的七天,他日日只得一碗菜粥。司徒朝迷迷糊糊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流不出一滴泪。
      对于母后的离世,他感受不到多少悲伤,却还是细细回忆他和母后的过往,算是缅怀他已故的血亲。当零星几个自己儿时在母后膝下承欢的画面闪过脑海,他的心中中午泛起丝丝酸涩与惆怅。
      他低低叹了口气,又回想起昨晚去库房拿衣物时的场景:
      那个叫喜鹊的宫女听了他的话后忽地神色大变,一改先前的和善。
      她面带讥讽,阴阳怪气道:
      “三皇子怕不是太伤心得了疯病了?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您四月十五去了作甚?
      明日又不是见不着皇后娘娘,您挑这日子可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您都为皇后娘娘守了七日灵了,贵妃娘娘不让您明日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
      贵妃娘娘又没对您做什么亏心事,怎会不让您见皇后娘娘?怎会不让您在皇城露面?
      还是说是想骗匹布去换钱买些吃食?自皇后娘娘告病,您被送到贵妃娘娘膝下抚养,贵妃娘娘可曾亏待过您?竟做出这等丢人之事来!
      您若是真的无衣可穿,就讲这身杂役服拿去吧!
      算奴婢请您的。
      您可千万,千万要记得奴婢的好啊!”
      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杂役服被丢到司徒朝的脚边,沾染了不少地上污浊的泥水。
      见此情景,一旁的宫女纷纷惊呼:
      “喜鹊!你在干什么?快住嘴!”
      “喜鹊!你得肺痨要死了,还要带上咱们垫背吗?以前怎没看出你这小丫头这么狠毒?”
      “喜鹊!你不为了自己和咱们,也要为了你妹妹啊!这是怎么和主子说话的!”
      宫中本就有不少风言风语,经喜鹊这么一拨,宫人们心中顿时明了了不少。
      她们议论纷纷,有些声音甚至传入了司徒朝的耳朵:
      “这就是三皇子?长得柔柔弱弱的,看着就像是个受气包。”
      “可不?听说他经常被贵妃虐待,你看三皇子这细胳膊细腿的,个子也不高,都16了,也就和我14的弟弟阿狗差不多高。想是没在贵妃那过过什么好日子。”
      “你说喜鹊这样,咱们会不会跟着受罚?”
      “怎么会?打皇后称病起就没人护着他了。”
      “你说三皇子来这一出,是不是贵妃真不让他明天出皇宫,随他母后出殡?”
      “谁知道呢……”
      “嘘,噤声!不想活了?再怎么也是主子!”
      ……
      司徒朝很快就猜到这是皇姐故意安排的,意在传出他在宫中遭贵妃虐待的事。
      而那名叫喜鹊的宫女,司徒朝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体羸弱,气息不稳,多半是命不久矣。想必为了扩大此时的影响,她不久便会人头落地,而她的妹妹会得到一大笔赏钱,并离开这深宫。
      没有中宫治理的后宫中最不缺好嚼舌根的婢子,这些的传闻一夜之间就闹得沸沸扬扬。贵妃无奈也只好同意司徒朝送皇后出殡。
      思及此,司徒朝又叹了口气。他用沾了辣椒水的手揉了揉眼睛,很快,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泪水不久便充盈了他的眼眶。司徒朝抬起头,任由眼泪在他泛红的眼眶中打转,再当着夹道百姓的面落下。
      司徒朝偷偷瞧了一眼司徒虹,司徒虹也在看着他,她向他投来了一个鼓励的目光,眼神中不带丝毫悲伤,只有精明的算计,以及对自己皇弟的赞赏。
      司徒虹知道这些细节不必向他一一指点出来,他可以做好,因为她的皇弟一向机敏且谨慎。
      皇陵离皇城不算远,队伍带着沉重的棺椁一路哭嚎着去,再哭嚎着回来也不过花了半日时间。
      皇后出殡结束了,可司徒虹二人的计划还未结束。
      晚膳时,贵妃向司徒朝询问他昨晚前往尚衣局之事,而司徒朝一改从前的沉默,故意顶撞贵妃。惹得贵妃发怒,再次用金丝软鞭抽打他。
      这一次,司徒朝不似往常般麻木地低着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大声哭喊,求贵妃放过他。而他越是求饶,贵妃便下手越重。丝雀殿外,来往的宫人将少年的哭喊和软鞭的炸响听得分明,她们交换眼神,一切都不言而喻。
      亥时,司徒朝拖着伤痕累累且饥肠辘辘的身体迅速遁出皇宫,又在子时顺利离开皇城。
      世界还笼罩在黑暗中,司徒朝拼命奔向皇陵,低矮的灌木肆意撕扯着他身上的粗衣,道路两旁的树木如同鬼魅,令人心慌。
      正是初春,冬雪还在消融,这时的天气比下雪时还冷。司徒朝衣着单薄,又饿得头晕眼花,身上处处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司徒朝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他知道此事怕走漏了风声,朝中父皇和皇兄们又都在排挤皇姐,恐怕此时她也难以冒着风险派人前来护他周全。
      自己怕不是这就要不行了?司徒朝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意识逐渐模糊。
      意识再次清醒,他察觉到自己身上变得干燥,没有雪水融化在身上寒冷刺骨的感觉。不过他也确因自己还没到安全的地方,他依旧觉得手脚冰凉,而身下也是一片坚硬。想来,他现在应该在山洞之类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依旧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仔细感知着附近的响动。
      “看来三皇子殿下并非传闻中那般软弱无知啊。”山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像是一名猎手,慵懒地挑逗着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
      闻言,司徒朝猛地睁开了眼,顾不得疼痛迅速向洞口撤离。而那隐在黑暗中的脚步声随着他的后退步步紧逼。直到那人走出了阴影,司徒朝看清了他的容貌。
      剑眉星目,他的眉宇极尽锋利,偏又生得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浓黑的发衬得他小麦色的皮肤更加诱人。司徒朝不禁沉醉其中,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那人又是一声嗤笑,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还是说我高看了殿下,怎么愣神了?”
      闻言司徒朝立马回过神来,又换上了一副警觉的姿态。他惊诧于自己怎会如此轻易地放松警惕,可心中却莫名对这个心怀鬼胎的救命恩人产生了一丝依恋感。
      “为什么救我?”司徒朝沉声问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况您可是尊贵的皇子。”那人又走进了些,语气有些揶揄,重重咬住了“皇子”二字。
      司徒朝看得更清楚了,这人实在生得英俊,即便身上的衣服破旧,却依旧无法削减他矜贵的气质半分。
      而最令司徒朝在意的,是风吹过他的外袍,袍下一晃而过的玉佩。
      司徒朝勾了勾嘴角,像身无分文的赌徒终于找到了一丝筹码:“看来淞川的太子殿下也并未被押到天牢啊,凌无暮,你说是吧。”他无辜的眼中闪过狡黠:“说出你的目的和报酬,我的,表,兄。”
      凌无暮笑出了声,眼中并无半分被识破身份的慌乱,他鼓起了掌,道:“看来姨母的孩子果真和母后口中的姨母一般聪慧……”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司徒朝打断:“少废话。”
      闻言,凌无暮也沉下了脸,道:“我要以你救命恩人的身份进入皇宫,做你的近侍,你明白我的意图。你也知道和我合作你能得到什么。”
      司徒朝警惕地试探道:“我怎知你是否有能力助我登上太子之位?你又怎知我一定能登上太子之位,再助你夺得淞川的政权?”
      凌无暮笑了笑,道:“姨母当年能做到的,我自然也能做到……至于你能不能登上太子之位……看你的反应左右不会是个傻子,敢现在这么跑出来,多半是有靠山吧。”
      虽说传闻中都说是母后贤德,是神女降世,深受百姓爱戴,因此才助父皇夺得帝位。但司徒朝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母后在朝中权力滔天,哪怕是称病后转交给皇姐的权力也是不容小觑。
      经凌无暮这么一点拨,司徒朝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的这位淞川和亲来的母后,背后一定有淞川的助力。
      凌无暮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猫抓老鼠般挑逗着司徒朝:“让我猜猜你的靠山是谁呢?对你爱答不理的好父皇?还是恨死你和姨母的好贵妃?亦或是……偷偷护着你的长公主……司徒虹?”
      “够了。”司徒朝急忙打断凌无暮的话,算是甘拜了下风。半晌,他终于开口:“好,就按你说的来。”
      随后凌无暮在司徒朝的指示下搀扶着他走向那户门口挂有三盏红灯笼的农户。
      司徒朝的脚在冰凉的雪水中泡了许久,又因长时间的行走被粗糙的草鞋磨得血肉模糊。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凌无暮索性将他背起。
      司徒朝趴在凌无暮的结实背上,随他的身体轻轻晃动,不知不觉中,司徒朝竟沉沉睡去,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放松。
      凌无暮走到一半,突然发现背后的人瘫软在他背上,任他怎么叫也是毫无动静。凌无暮急忙探了探司徒朝的鼻息。索性呼吸还算平稳,只是睡着了。
      凌无暮瞧了瞧手上还残留的汁液,心想:这草药果真可以让人对其药效期间见到的人产生依恋情绪,开始对我还那么警惕,现在竟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随后他又将司徒朝向上颠了颠,背着他走在无边的雪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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