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未平：爱在黎明破晓时》子燕居

3、废墟之上的营地

　　当卡车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布满碎石瓦砾的空地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秦川几乎是滚爬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松软的灰土上，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她扶着冰冷的车体，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顾淮之利落地跳下车，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眉头紧锁。他走到秦川身边，递过最后一点清水：“漱口。”语气不容置喙。秦川依言照做，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些许苦涩，却带不走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恶心。

　　“医疗队！集合！”队长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撑的力度。眼前是所谓的“临时营地”：几顶沾满泥污的绿色军用帐篷歪斜地支在废墟边缘，旁边堆放着尚未拆封的物资箱。更远处，是触目惊心的城市残骸。倒塌的楼房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裸露的钢筋扭曲着刺向阴霾的天空。断壁残垣间，散落着辨不清原貌的生活碎片——一只童鞋、半截相框、烧焦的课本……浓重的尘土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混合成灾难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没有片刻喘息。任务立刻下达：清理场地，加固帐篷，搭建临时手术室和病房区。药品器械需要立刻分类归置。重伤员已在源源不断地从更深的废墟中被挖掘出来，时间就是生命。

　　秦川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挺直了因呕吐而佝偻的背脊。不能倒下去。她加入了搬运物资的行列。沉重的药箱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灰土里，汗水瞬间浸湿了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留下泥泞的痕迹。她咬着牙，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男医生们一起，将沉重的折叠病床从卡车上抬下。

　　顾淮之是核心。他迅速指挥若定，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下达指令：“A组负责帐篷加固！B组跟我清点药品！C组准备接收伤员！动作快！”他身形挺拔如标枪，在混乱中穿梭，白大褂的衣摆沾染了泥点，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感，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紧。他亲自检查刚支起来的无影灯线路，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如同在瑞吉最先进的手术室里一样严谨。

　　混乱中，一队满身泥污、步履沉重的人影穿过废墟，朝营地快速移动。他们穿着沾满尘土的迷彩作训服，脸上被汗水和灰尘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或搀扶着受伤的平民。沉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让开！快让开！重伤员！”领头的战士声音嘶哑地吼道，脚步沉重却坚定。

　　秦川正吃力地和一个护士将一张折叠床抬到指定位置，闻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土和晃动的人影，落在了那个领头的高大身影上。他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左臂似乎受了伤，用撕开的布条潦草地吊在胸前，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就在这一瞬间，那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侧过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过人群，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定格在秦川身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所有的喧嚣——伤者的呻吟、人员的呼喊、器械的碰撞——都骤然退去。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飞扬的尘土，秦川清晰地看到了那双骤然睁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狂喜，是深不见底的担忧！所有复杂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激烈地碰撞、燃烧！

　　“小川？！”一声嘶哑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呼喊，穿透所有噪音，狠狠撞在秦川的耳膜上！

　　是沈铮！

　　那个名字，那个声音，带着少年时代阳光的温度和此刻铁血的硝烟味，猝不及防地炸响在秦川死寂的心湖！

　　她僵在原地，手中的折叠床一角“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泥污覆盖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汹涌澎湃的关切和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惊喜，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而，沈铮眼中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背上伤员的痛苦呻吟立刻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深深看了秦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岩浆，随即猛地转过头，朝着医疗帐篷的方向嘶声大吼：“医生！这里！快！”

　　他背着老人，脚步更快地冲了过来，像一道裹挟着硝烟和力量的风，与僵立原地的秦川擦肩而过。只留下他身上浓重的尘土味、汗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小川”，在秦川耳边嗡嗡作响，余震般经久不息。

　　秦川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抬床的姿势，微微颤抖。她慢慢转过头，视线追随着沈铮冲进医疗帐篷那高大而迅捷的背影。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一声呼唤狠狠撞开了缝隙，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出，瞬间淹没了持续许久的恶心和疲惫。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冷静得近乎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感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药品堆放点旁，顾淮之停下了手中的记录板。他微微侧着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扫过她失神的脸庞，又淡淡地掠过沈铮消失的帐篷门口。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秦川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低下头，继续快速而清晰地核对药品清单，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只有他握着笔的指节，似乎比平时更加用力，微微泛着白。

　　营地依旧喧嚣混乱，像一口沸腾的绝望之锅。但秦川的世界，却因为那一声“小川”和那道冰冷的注视，骤然裂开了无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