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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颠簸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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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运输机引擎轰鸣着,撕裂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上空沉闷的空气。舱门打开,浓烈的尘土味混杂着消毒水、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一个踏出机舱的人脸上。秦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触目所及,是语言无法形容的疮痍。航站楼像被巨人的拳头捣碎了一半,裸露的钢筋狰狞地扭曲着。跑道边缘堆着小山般的瓦砾,残破的衣物碎片挂在尖锐的混凝土断茬上,随风飘荡。哭泣声、呼喊声、工程机械的嘶吼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没有时间适应。瑞吉医疗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队长嘶哑着喉咙分配任务。秦川和顾淮之被编入一支小队,目标是震中附近一个重灾镇。他们需要立刻转乘军用卡车,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山路上跋涉数小时。
几辆沾满泥浆的军绿色卡车停在废墟旁,引擎盖散发着灼人的热气。车厢没有顶棚,只有简陋的帆布篷在风中扑打。秦川被顾淮之半托半扶着登上其中一辆。车厢里挤满了人,除了医疗队员,还有几位沉默的当地向导和运送的药品箱。空气污浊闷热,弥漫着汗味、机油味和浓重的尘土。
顾淮之将她安置在靠近驾驶室的位置,这里颠簸稍轻。他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叠成一个简易靠垫塞在她腰后。
“靠稳。”他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带着命令式的简洁。秦川依言靠住,冰凉的外套面料贴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一丝奇异的支撑感。
卡车猛地一颤,引擎发出粗重的咆哮,驶离了相对平坦的机场区域,一头扎进盘山公路。路况迅速恶化。沥青路面像被巨力揉碎的饼干,布满深坑和巨大的裂缝。更多路段被山体滑坡彻底掩埋,车队只能在工程兵临时开辟的、紧贴悬崖边缘的土石便道上艰难挪行。每一次车轮碾过松动的石块,车身便剧烈地摇晃、倾斜,仿佛随时会翻下深不见底的山谷。
秦川的胃开始剧烈抽搐。起初是隐隐的闷痛,很快升级为尖锐的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鬓角,黏着几缕散落的发丝。她死死抓住车厢边缘冰冷的金属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脆弱的胃里狠狠搅动。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冲破喉咙。她猛地弯下腰,对着车厢角落,却只吐出一点酸水。剧烈的恶心感持续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是顾淮之。他紧挨着她坐着,身体在剧烈的摇晃中依旧保持着一种核心的稳定。他一手扶着她的肩背,另一手稳稳地拿着水瓶。
“小口喝。深呼吸。”他的指令依旧冷静,甚至没有看她狼狈的样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危险的路况和两侧摇摇欲坠的山壁。
秦川颤抖着接过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下一秒,更猛烈的颠簸袭来,车身像巨浪中的小舟被抛起又砸落!
“啊——!”车厢后方传来年轻护士惊恐的尖叫,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哭泣。
“抓紧!都抓紧!”队长嘶吼着。
秦川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将刚刚喝下的水和胃里残存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她虚弱地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顾淮之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和呕吐袋,动作专业而高效地清理着她面前的狼藉,仿佛在处理一个普通的术后污物。他再次递过清水让她漱口,又拿出一个干净的密封袋,里面是几片苏打饼干。
“压一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扶着她肩背的手,力道加重了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
剧烈的恶心感暂时退潮,留下虚脱般的疲惫。秦川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大口喘息。意识在眩晕的边缘漂浮。
就在这恍惚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侧后方传来,紧接着是碎石滚落撞击车体的噼啪声!巨大的烟尘腾起!
“余震!右边山体滑坡!加速!快加速!”驾驶室里传来驾驶员变调的嘶吼!
卡车猛地向前一蹿!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狠狠掼向前方!秦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瞬间被死亡的恐惧淹没!
一只手臂如铁钳般猛地横亘在她胸前!是顾淮之!他一手死死抓住车厢的固定钢架,另一手紧紧箍住秦川,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垫!秦川重重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坚硬的锁骨上,一阵钝痛。同时,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呼啸着擦过车厢边缘,砸在车斗尾部,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
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的咳嗽声在车厢里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大的恐慌和哭泣取代。
秦川在顾淮之怀里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急促的起伏,以及箍在她身上的手臂传来的、同样紧绷的力量。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危险区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没事了。”他低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短促,呼吸拂过她的发顶。箍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强硬。他确认了暂时安全,才缓缓卸去力道,但手掌依旧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
秦川脱离他的怀抱,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厢壁。额头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胃里依旧翻腾,但更深的是一种源自灵魂的疲惫和寒意。顾淮之的保护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外界的危险,却也隔绝了温度。
卡车在弥漫的烟尘中,如同受伤的巨兽,继续在悬崖边缘颤抖着前行。每一次颠簸,都像碾过她紧绷的神经。秦川闭上眼,紧紧攥住顾淮之塞给她的那袋苏打饼干,指尖冰凉。漫长的路途,才刚刚开始。而胃里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绞痛,似乎并不仅仅是晕车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