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南流》青田菜

2、宿舍 程

　　程糯就这样安生了一段时间，高一下学期却不知怎么的转去整个二中最差的班级。

　　那天程糯回家进了房间后就再没有出来。

　　等程温媛敲门叫他吃饭时才察觉不对劲。

　　少年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也苍白得不像话。

　　只一眼，程温媛的心快要疼得静止。

　　救护车很快来了。

　　医院的检查单上写着食物中毒。

　　那时程温媛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暑假，程温媛毅然决然的离开这个陪了自己十六年的村子，虽然这个世界上好人多，但她不敢拿程糯的安危去赌。

　　“妈？妈？”

　　“小媛？你怎么了？”

　　程温媛回过神来，陪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那学校的事就这么定了？糯糯看了校招，很满意。”习淑敏揉了揉程糯毛绒绒的脑袋，这小东西真是越看越让人稀罕。

　　不知道比周庭驿漂亮了多少倍。

　　居所固定下来后，程温媛找了份普通工作，朝九晚五，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程糯在得知自己进的学校和自己的学习成绩不再一个高度后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课。

　　距离开学倒计时还剩一天。

　　黑色迈巴赫随着一众豪车停靠在马路两旁。

　　今天是清河一中到校注册的日子。

　　清河是贵族学校，作为澜市最优秀的高中，收录的学生自然也是富家子弟中的精英。选址城中区，是瀚柏集团名下的教育部门，教育设施齐全，管理制度创新。

　　很多少爷小姐都会有专门的管家进行线下注册，举目望去，乌泱泱一片。

　　其中夹杂着些许突兀的颜色，是高一新生介于对学校的好奇前来熟悉环境。

　　不过线上也可以熟悉，校方在录取程序制作了清河一中3D地图供没时间的新生在家观赏。

　　而程糯今天来的目的，是搬宿舍。

　　他记得习阿姨说她儿子也是住宿生。

　　下午的日光灼灼逼人，程糯拖着有他半人高的行李箱朝宿舍楼走去，宿舍楼面朝东边，背对西落的太阳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的宿舍是520，一个浪漫的数字。

　　但看着面前高挺的楼宇，程糯攥着拉杆的手有些冒汗。

　　五楼，好高啊……

　　会累死的吧。

　　不管了！他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进大门。

　　本来以为自己会经历一场残酷的汗蒸，没想到这儿的大厅竟然如此清凉。

　　休息了会儿，他朝楼梯指示标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身后，少年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单子，眼尾抽了抽。

　　一上楼，行李箱就像在混凝土里生更发芽的钢筋，程糯细胳膊细腿，等他搬着超大号行李箱爬上五楼时，已经软成一滩水了。

　　这浪漫，简直要人命啊！

　　程糯趴在行李箱上，打算奖励自己玩十分钟手机。橙黄色阳光裹住少年汗湿的后背，头发，睫毛，就连脸上的小绒毛都被染成金色，像只屋顶打盹的懒橘猫。

　　［叮咚］你有一条消息在敲门~

　　程糯利落的点击消息栏，页面立即跳转到妈妈的聊天框。

　　［妈妈：到宿舍了吗宝宝？］

　　［我是程糯：到了，你不用担心的。］

　　担心了一上午的程温媛终于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从图库里精挑细选出一个表情包，发送。

　　［妈妈：「听话懂事大宝贝！.jpg」］

　　［妈妈：清河环境怎么样？喜欢吗？］

　　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大拇指镶钻表情包在阳光下闪得程糯眼睛疼。

　　他看了眼贴在皮肤上近乎透明的白T恤，手指飞快敲击着屏幕。

　　［我是程糯：很大，很喜欢，就是一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

　　［妈妈：明天人就多了，好好和舍友相处哦。］

　　［妈妈：受委屈了要和妈妈说，妈妈带你回家。］

　　程糯心一暖，松弛的筋骨像是被人重新拉紧，浑身充满了动力。

　　［我是程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坚强的！］

　　发完这条信息，时间刚好跳到2：40分。他拍拍手，扳起拉杆，昂首挺胸的往外走。

　　柳宴清刚采购完生活用品，站在电梯里百无聊赖的甩着购物袋。

　　层数由四楼滑到五楼，“叮——”柳宴清条件反射站直身体，事后又觉得好笑，这个点都没人了，有啥好装的？

　　梯门缓缓打开，一双圆顿明亮的眼睛率先映入眼帘。

　　看着少年身后大敞的层间楼梯门和大厅里一模一样的白色行李箱，沈宴清回过神来差点没忍住。

　　走出电梯时，沈宴清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意识到不对劲又连忙把嘴捂上。仓促又尴尬的找补：“那个，后面的门要关起来……”

　　“嗷，谢谢你。”

　　眼看少年的目光不再执着于他，柳宴清趁机憋着笑快步走开。

　　［杨柳清清：五楼搬来了个天然呆，不知道会是谁的可爱小室友呢~］

　　［神人：傻逼别吵。］

　　对于Y的态度柳宴清见怪不怪，截了张图发给「室友宝宝」。

　　［杨柳清清：「傻逼别吵」X1］

　　［杨柳清清：粥粥，他又欺负我。］

　　［室友宝宝：「别吵」X1］

　　［室友宝宝：解药。］

　　［杨柳清清：唔唔……（大哭）］

　　［室友宝宝：别演傻子了，跟真的一样。（无语）］

　　唉，看来下次要断章取义了。

　　柳宴清从袋子里掏出两只小熊，蓝色的随手丢在自己床上，他拍了拍白色小熊的脑袋，小心翼翼把它放在对床枕边。

　　关完门，程糯盯着眼前的银色大铁板，陷入深深的沉思。

　　刚刚那个人竟然能从里面出来。

　　他想进去研究一下，指尖扣了扣密闭得严丝合缝的大铁板，纹丝不动。

　　刚想用力扣，转头就看见一旁画着箭头的按钮泛着警告似的红光，好像要炸了。

　　程糯触电般缩回手，跑得远远的，走前还不忘拍张照。

　　顺着房间的门牌号，程糯在走廊尽头找到520。

　　他扣响房门，见没人回应后扭开了锁。

　　“咔哒”一声脆响，黑暗的房间立即渗入一丝光亮。房间里的冷气也一窝蜂钻进少年单薄的衣襟，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冬天来了吗？　　方才抱着行李箱敲敲打打，磨损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滋滋”细响。

　　他手指在光滑的墙面摸索，“啪嗒”，室内一片明亮。

　　在瞧见阳台那头拉着窗帘后，程糯屁颠屁颠跑过去把窗帘拉开，又屁颠屁颠跑回来把灯关上。

　　双人间宿舍宽敞简洁，上床下桌式的安排很大限度避免了舍友之间的矛盾。

　　他瞧见室友早早铺好的黑色棉被，果然还是老人有经验，好在妈妈出门前坚持要他带床棉被去学校，不然哪天被冻死都不知道。

　　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住进来，空出的床位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新买的一样。

　　程糯感激地看了眼对床，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暖意。

　　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轻风穿过没关严的窗缝，携着暖意进入。

　　程糯上上下下好几趟，最近他迷上了网购，买了一群小饰品摆在床上，什么平安福，兔子玩偶，逢考必过挂绳等等。

　　程糯很享受把这些小东西依依归位的成就感。

　　他抱着一米五长的兔娃娃踩上柚木踏步梯，兔耳刚好挡住了程糯用来看路的两只眼睛。

　　这很糟糕了……他记得下单时买的是二十五厘米，收到货时也是二十五厘米，直到塞进行李箱，它还是二十五厘米，结果刚才一拆封，兔子就像扔进油锅的虾片般立马膨胀起来。

　　失衡感瞬间从脚底直窜脑门，他硬是在原地试探了两三步才敢前进。

　　“操，你给老子吵死了知道吗？！”

　　男生磁哑的嗓音里憋着火，突然从身后蹦出来，吓得程糯一时找不着北，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周庭驿手指插进凌乱的发丝间揉了揉，不耐烦直起身。在听到一声沉闷地叫喊时，他才稍微有些清醒，扶着挡板往下看。

　　一只胖兔子直挺挺躺在装着被子的布袋上，蓦地，兔子动了一下，那朵滚圆的兔耳朵下随即长出了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看到程糯的第一眼，周庭驿下意识想到一个词：“天然呆？”

　　程糯显然也是摔懵了意识回笼的第一刻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记着先前感谢舍友的心情，傻愣愣扬起一个微笑。

　　“对，对不起啊，吵到你了，我不知道你在这儿……”现在这个姿势使不上劲，程糯在被子上蠕动几下，艰难地拱走了大兔子才勉勉强强坐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稍稍攥紧，周庭驿眼尾抽搐，尴尬道：“你……没事儿吧？”

　　“没问题的。”程糯捡起地上的兔子拍了拍，再一次感谢妈妈送来的大棉被！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周庭驿是彻底没心情睡觉了，掀起被子爬下床站在程糯身后。

　　少年正全神贯注，试图用两只小手把压得紧实的被子从布袋里拔出来。

　　然后因为拔得太用力，手脱力的一瞬间由于惯性硬生生给他鼻子来了一拳。

　　“欧！”程糯痛呼出声，来不及检查伤势，他下意识瞟向周庭驿的床位。

　　还好没吵醒。

　　他松了一口气。

　　目睹了全过程的某人全程黑着脸，搞得好像自己跟猪似的，一秒就睡。

　　“喂。”趁着程糯转头看他的间隙，周庭驿拿过被子，三两下就拆了出来，还顺手帮程糯放到床上。

　　“谢谢，谢谢……”少年软绵绵的感谢声听得周庭驿身心愉悦，正想再帮点什么忙时，转头便瞧着程糯惊恐地伸手想阻拦又不敢碰他，小嘴还不断嘟囔着“谢谢。”

　　？？？

　　见阻拦无效，程糯中了邪般跑上床，周庭驿也好奇，站在楼梯上看了眼。

　　程糯吃力地把被子搬到床尾，露出床头的风光一览无余。

　　那里杂七杂八摆放着一些公仔和……拉菲草？

　　方才被子碾过的地方下，立体城堡拼图被压得稀碎。

　　可惜周庭驿并没有为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丝愧疚，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休眠已久的大脑突然开机，然后录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误打误撞激活了。

　　他嫌恶地看了眼耷拉着脑袋收拼图的小屁孩，有室友果真是麻烦，是时候该考虑搬出去住了。

　　橙黄逐渐黯淡，转而被橙红色夕阳取代。

　　周庭驿背靠着墙面看手机，他眉头微皱，英挺的五官被夕阳染红。

　　［死人：嘿，今天起这么早？（击掌）］

　　［Y：嗯。］

　　［死人：你被夺舍了？（震惊）你不骂我我都不习惯了。（笑嘻嘻）］

　　［Y：滚。］

　　［死人：唉，对味了。］

　　［死人：「你来打我呀.jpg」］

　　周庭驿强忍着拉黑的冲动，给他开了个消息免打扰，切出聊天框，一条条未读消息中醒目地弹出一个“1”

　　［习淑敏：庭驿，见到小糯了吗？］

　　消息是下午三点半发来的，周庭驿心里嗤笑一声，这个时间点难为她发消息问候了。

　　［Y：见到了。］

　　回完信息，他关了手机，决定继续躺下来休息会。结果一连两声消息提示铃又把屏幕点亮。

　　在看到来信人是习淑敏时，他又鬼使神差的点进去，还抱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感。

　　［习淑敏：「转账二十万」］

　　［习淑敏：小糯是个乖孩子，你多照顾照顾他。］

　　周庭驿无视转账，盯着糯这个字暗自腹诽：这个糯多半是用来镇压他的。

　　乖不乖不知道，但想起程糯跟河狸一样把一堆东西塞到床上筑巢时的样子，还真挺邪门的。

　　拉菲草放床头是怕晚上饿了好拿起来吃吗？

　　正准备回复，聊天框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习淑敏：有时间多回家看看，妈想你了。］

　　他手指停顿在半空，心弦有一瞬间被波动，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指尖平静地敲击着屏幕。

　　［Y：［回复：小糯……顾他。］知道了。］

　　［Y：［回复：有时……你了。］看情况。］

　　周庭驿烦躁地撩起头发，眉眼间透露出深深的矛盾。

　　当初搬离那个破地方，买下私人公寓，住宿，都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那里。

　　明明都放任不管自己十几年了，怎么现在就突然开始想了？

　　“你好，你好，嗨？同学？”程糯挥舞着手，不知道在床下喊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