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fter a long time 我住的城市 ...
-
“舒远，你的位置在这里。”
和温舒远说话的是他的学长高季洲，温舒远今年刚从Q大建筑系毕业，经他的介绍来到了这家建筑事务所，方隅开业不久，但这几年发展势头强劲，今天是温舒远上班第一天。
坐在温舒远旁边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长着一张初恋脸，性格也很开朗，温舒远认识她是因为她是高季洲的女朋友，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还是热恋期，高季洲总是对着手机傻笑，温舒远一坐下那个女孩就开始和他说话：“你就是温舒远吧，我叫李盈希。”
温舒远和她问好，那女孩又说：“最近虞姐在忙动物园的项目，任务都分发下去了，这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太忙，过段时间可能就要忙了，做好准备哦！”
温舒远点点头，工作室氛围还算轻松，高季洲没在他旁边也能应付，李盈希带着他熟悉了一下工作，就到饭点了，
他自己带了饭，李盈希和高季洲点了外卖，几个人凑在一起吃饭。
“虞姐跑现场去了还没回工作室，待会回来记得问好。”李盈希坐在他对面交代。
人总是会在某个瞬间陷入回忆，一段熟悉的音乐，一种相似的口味，或是一个同样的姓。
……
第一次见到虞昭的，是在一个冬天，临近年关，大多数人都在抢车票回家选择阖家团圆，他一个人来到了宁城，这个未来他要待一年的北方城市。
命运多舛这个成语在温舒远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弟弟温舒珩是父母爱的产物，那温舒远就是意外的产物，他出生时父母结婚不久，没有钱，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加之年轻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的父母在他一岁时决定创业，于是温舒远被托付给爷爷奶奶，一走就是七年。
从牙牙学语的婴孩到沉默寡言的稚子，温舒远被扔给爷爷奶奶照顾的七年，父母的事业取得了很大成就，他们将温舒远和爷爷奶奶接到了大城市，也在创业过程中再次孕育了一个孩子，温舒远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但作为一个已经有自己想法的小孩子而言，还是会感到难过，他会将自己和弟弟比较，弟弟穿着崭新漂亮的衣服，衬得自己的旧衣服更加黯然失色；弟弟可以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自己连个父母说话就要在心里排练很久；弟弟可以学钢琴学美术，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但说到底那时候温舒远也才八岁，还是小孩子心气，父母在延续事业的过程中，对温舒珩缺少的那部分陪伴被温舒远补上了，而弟弟对他的依赖信任也弥补了父母没有给予他的爱，弟弟逐渐成为了温舒远在家里最亲近的人。
他还是没有和父母建立亲密关系，温舒远在上初中时选择了寄宿，除了弟弟，他几乎无法对别人敞开心扉。
温舒远后来想，也许正是父母缺失的爱与陪伴，所以才会让他无法自拔的迷恋虞昭。她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来自恋人关心与年长者的知性，都在抚慰温舒远潜意识中缺失的陪伴与爱。
到了高一，上学上到一半学籍出问题被迫回到老家上学，温舒远烦的不行，抬头望天，雾蒙蒙的，正在飘雪，空气倒是清新，大概是因为确实发展一般，没什么污染。
他抱着自己的大行李箱，准备回冷冰冰的出租屋，是他前一个月来时租的，八岁那年，离开宁城时，这里的屋子就被父母卖掉了。
踢了块石头，石头滚到一个女人脚边，那里是吸烟区，她靠在墙上，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微微紧身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细直的腿，灰色薄针织外套着卡其色夹克，温舒远伸出手，雪花融化在他手心，也不怕冷，他想。
这幅画面在后来的很多个夜晚里上演在他的脑海中，温舒远其实很讨厌烟，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借烟消愁，那么呛，对身体也不好，但那双纤细葱白的手指间的烟雾缭绕，总让他忍不住回想，他还是不喜欢烟，只是在某一个想起那双手的夜晚点燃了一根烟，的确很呛。和想象的一样。
……
第二次见到她，是一个夜晚，那时候他已经开学有一段时间了，宁城的教育竞争不算激烈，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温舒远回家洗了个澡后准备出门吃饭，他租的房子在学校旁边，很多一中的学生住在这，还有附近其他工作单位的人，这个点很热闹，温舒远随意找了家路边摊，是卖肠粉的，他的肠粉是玉米肠粉，没有辣椒。大叔做好后给他端上来，很正宗的味道，有点烫温舒远没着急吃，虞昭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明明还没有回暖，她却穿的很薄，灰色打底衫，黑色裤子，本来应该是有外套的吧，也许只是出来一小会，所以没有穿，温舒远想象着她的生活，脖子上还挂着工牌，她和大叔说好自己要的饭，就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又在抽烟了，温舒远发现她做了美甲，是红色的，这样长，我生活会不会不方便呢？有一个电话打过来，她没接，又一个，挂断，又一个，她接了，她骂人。
第三次见到她距离第二次只有几天，是一个周末，温舒远还在睡觉，隔壁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敲门声，本来上学就烦，温舒远穿上鞋出门，想要制止这个尖锐的敲门声，可他的邻居已经先一步出来了，原来就是她。那个漂亮的女人。
她听见她和那个男人说：“我们分手了，再骚扰我报警了。”
那个男人哭着祈求她：“虞昭，不要分手，好吗？我真的爱你，不要和我分手，我受不了，我不能离开你？”他哭的撕心裂肺，她一点情绪也没给，温舒远想，她好冷漠，原来她叫虞昭。
虞昭终于屈尊降贵：“我这辈子最不相信的就是爱，你很搞笑你知道吗？谁信爱，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别这么幼稚行吗？好聚好散，至少给自己留点面子。”
好聚好散，分手的最佳誓言。
空气霎时安静，那男的愣了好几秒才有所反应，想说话，却被温舒远打断：“ 好吵。”
那男的走了。虞昭还是那样的冷静：“谢了。”
那时候的温舒远还没料想到他和虞昭的以后，好聚好散，多么体面，那是他还不知道，那些话同样刺痛的还有他，他们的爱一开始就是畸形的，一个人的玩玩而已，一个人的死心塌地，又怎么会有好的结果？虞昭的心也是畸形的，她有无数前任，但她还是那样的薄情，爱与她而言或许只是生活的调味剂，她不需要爱，她需要的只是陪伴，当一个人对她展现出爱时，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分手，然后说出那句好聚好散，所以这段感情中充斥惶恐而又浸满泪水的好像始终只有他一个。
分开时的狼狈仍然历历在目，温舒远不愿再回忆。
李盈希在对面叫他：“舒远，吃饭呀，发什么呆？”温舒远从回忆里抽身离开，开始吃饭。
刚吃几口，李盈希又叫他：“虞姐回来了。”温舒远起身打算问好，然后那张脸又出现在他面前，又是类似于回忆的那般冬天，紧身牛仔裤，黑色大衣，浅灰色围巾，她烫了头发，此时随意的扎在后面，和初见时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仍然漂亮，光鲜，她随手把背的包放下，看到温舒远，依旧神色如常。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回暖，分开时还不够冷，如果再早一点遇见，会不会这样的冬天，能在拥抱的瞬间从恋人的身体感受雪花的温度？温舒远想。
一直到下班，他们之间都没有任何的交集，也许虞昭已经忘了他。
温舒远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心痛，虞昭可以骂他，那样起码说明，她心里有过他……
温舒远来时开了车，下班要把车开回去，手机放在不知道哪里，响了几下，是有人给他发消息，也许是李盈希或者高季洲把他拉到公司群里了，他没去管，一路稳稳开到家。
车是温舒远大学时参加的各种比赛和奖学金加起来买的，没有多贵，房子是刚上大学爸妈给买的，为了补偿这些年没有尽到的父爱母爱，可惜他已经不需要，大平层，一个人住属实有点浪费，说来也惭愧，大学期间温舒远一直是住在宿舍的，房子是前几年装修的，温舒远一直没有去住，对这件房子还很陌生，唯一熟悉的是一些家具，因为很多家具都是之前的，从他长大的地方，到宁城，再到这里。
即使没有长时间住在这里过，那些熟悉的家具也并没有使他感到过分的陌生。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也早该料到，有些人来到我们生命中，便注定是要留下一些东西的，让人耿耿于怀，难以忘记痛苦与甜蜜，又或是惆怅，怨恨什么的，说不清道不明，尤其是那些与痛苦藕断丝连的，就像他，像虞昭，他们像结痂后又裂开的伤口，是触摸会刺痛，积年累月不会痊愈的淤青，孜孜不倦的前进，却又好像一直被困在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
又也许只有他。
温舒远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
一张泛黄的信纸跌落，纸上是虞昭用铅笔写的什么书的摘抄，随时间变为雾青色，像她的眼睛，那张信纸上字迹尚且清晰，是一个日期，他们分手的日期。
那段时间虞昭总是一下班就跑到他家，他写作业，她就在旁边，吃饭，玩手机，看书，那天虞昭回来时有点晚了，她手里拿了一张纸，从温舒远笔袋里拿了一支铅笔，温舒远问她写的是什么，她不说，他看着虞昭把信纸藏在书架的一角，然后转过身对他说：“等你找到了，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温舒远想，要你陪我出去玩一天，或者让你请我吃饭，毕竟我天天给你做饭，厨艺都精进了不少，或者让你辅导我学习，毕竟是q大毕业的高材生。
然后，他看到了他父母，还有他上初三的弟弟，那天晚上的情节已经无暇顾及，他只记得慌乱之中温舒珩挡在他面前，但他还是被扇了一巴掌，他说，虞昭是他女朋友，然后又是一巴掌，打到他之前被温舒珩挡住，父母哪舍得怪温舒珩，又把战火转向他，他被质问是来学习的还是来谈恋爱的，他被强硬的带回了江城。
人总是擅长趋利避害，那段记忆深刻他却不愿回想，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从大门出来到坐在车里的一小段路程，里衣就已经被淋湿，雨落在车窗上由水滴变成雾气，天宇深邃，仿佛一个黯然的墨客。
他的学籍已经恢复，又变回原来的生活，他不愿意去上学，被父母关在家里，温舒珩也不愿意去学校，把自己搞病赖在家里陪他，他被收了手机，用温舒珩的手机和虞昭通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虞昭的声音很疲惫，说完分手，又告诉温舒远别再骚扰她。
又是那一句好聚好散。
她说，没想过和他在一起，是他一直摇尾乞怜的跟在她后面。
虞昭不喜欢用微信，她曾经告诉过温舒远她的邮箱，他最终选择用邮件来结束，至少是虞昭喜欢的方式———你的指甲很薄了，别再经常做指甲，我买了很多眼药水，在卧室左手边的第二个柜子，眼睛不舒服的话记得滴，耳洞又发炎了，别再沾水，我那天抽了你的烟，你发现了吗？好呛，别抽烟了好吗。
对不起，不会再烦你了。
……
温舒远回去过宁城，去给那栋房子办退租，那天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隔壁空空如也，他找不到虞昭了。他记得前几天晚上他窝在虞昭怀里时虞昭说，她收到了来自北城的offer，温舒远是留不住虞昭的，他是：“我可以去北城吗？”他记得，虞昭笑了笑，对他说：“那你怎么不让我留下呢？”温舒远不想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你不会的，所以我只能跟上你。虞昭，爱我一点吧。我需要你的爱。
他想也许是那个时候虞昭感受到了他的爱，所以想要分手了，其实即使没有父母的阻隔，他们也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虞昭会去北城，也会抛弃温舒远。
……
温舒远是一个陷入回忆就难以自拔的人，他是被外面的吵闹拉出回忆的，其实也算不上吵闹，只有一个人在打电话罢了，也许是默认了隔壁没住人。他不习惯和别人生事端，也幸好那声音没一会儿就结束了，他又昏昏沉沉在沙发上窝了一会。
直到今天，他才有勇气看看那个时候虞昭写了什么：当你恒常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我试图以文学的悬崖瓦解宿命的悬崖；当我无法安慰你，或你不再能关怀我，请千万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
是台湾作家简媜的《女儿红》。
……
有一个人敲了他家的门，他没点外卖，朋友也不知道他家，但他还是开了门，是个陌生人，温舒远听到他说：“虞小姐。”他又不姓虞，然后隔壁门开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果然是虞昭。
“程序，在这。搬家前你不是来了吗？地方都记不住？笨不笨？”虞昭和他拌嘴，温舒远一直站在门前，没动，也不讲话，就是站着，温舒远久久没回过神，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那个人是谁？他们会接吻吗？会同居吗？虞昭会爱上他吗？
虞昭关上身后的门，也站在这不动，温舒远觉得现在有点诡异，他们各自站在自己家门前，相顾无言，不过温舒远想他们也许很快要讲话了。
当一段关系发生在要用after a long time 形容以后，人们开口后的第一句通常是对方的变化，于是温舒远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语言“你瘦了，头发也长是谁了，你烫了卷发很适合你，我长高了，考上了你的大学，在食堂吃饭时我会想你是否也在曾经的某个瞬间坐在这个座位上，为了期末考试临阵磨枪是我会想你是否也曾经在期末考试前看这本书，然后又接着打断自己的猜想，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为期末考试烦恼，这堂课的老师很水，如果你还在我应该会和你吐槽，你说我沉闷，我现在学会分享了，虽然不知道要分享给谁，我买了一瓶水，是二月一号生产的，你26岁了，我还记得你的生日日……”
开口时却只有一句：“我是温舒远，你忘记我了吗？”
虞昭站在原地，久到温舒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叫了温舒远的名字，明明被很多人叫过自己的名字，可是只有这三个字从虞昭嘴里说出来，能让他的心脏发酸。
虞昭退后一步，拿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她说：“我很久没有做美甲了，烟也戒了很多年，我好好护理了那个耳洞，别的都长住了。”
唯一留下的那个是和温舒远一起去打的耳洞，她买了一对耳钉，一人一个，温舒远也许已经扔了“你知道吗？那个眼药水停产了。”
“温舒远，你是不是还喜欢我。”明明是问句，却被她说的像个陈述句，即使原本就是事实。
“喜欢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说要喜欢我一辈子，为什么食言，我的电话微信都没有换，你甚至可以通过我的手机号码找到我的社交媒体，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温舒远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虞昭……”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想说你不是知道吗？我的手机被收了，我被关在家里，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你不是告诉我分手吗？他想说我后来买了车票，我又回到了宁城，可是我们的房子一干二净，找不到一点存在的痕迹。你真的彻底的抛弃了我。
忽然之间好累好累，他连争吵都不再想进行下去。
温舒远听到远处呼啸的风声，鼻尖似乎萦绕着某种不知名花香，门被风关上，钥匙孤零零的被锁在房间，温舒远还没来得及换密码锁，此刻被困在门外，虞昭说：“睡我家吧，这个点别麻烦开锁师傅了。”
他就这么来了虞昭家，她拿了一杯酒，打开，还没喝，温舒远走过去，拿走了，一股脑灌到嘴里，他的酒量，虞昭清楚，喝了半杯啤酒，问虞昭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倒立，这么一杯下去，绝对已经不清醒了。
其实温舒远更清楚自己的德行，但此刻他急需借酒消愁。有人喝醉了会耍酒疯，又人喝醉了会很呆萌，温舒远属于后者，过去的虞昭喜欢故意给温舒远灌酒，然后逗逗他，当下却也完不成了，温舒远就乖乖的靠着墙，虞昭又拿了一杯酒，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温舒远还站在那里，她起身打算去给他收拾一个睡觉的地方，起身的瞬间被人从后背抱住。
“你会和那个男生结婚吗？”虞昭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温舒远说的可能是程序，她笑了笑：“不会。”
“虞昭，我成熟了很多，我现在有钱了，我买了车还有房子，你不要只是玩玩而已可以吗？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又是一滴一滴流淌下来的泪。
虞昭心里刺痛一下，任由温舒远抱着。思考着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fter a long ti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