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褪色》老失眠zzz

1、第 1 章 午

　　午后的阳光穿过香樟浓密的枝叶，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像被打碎的金箔在地面轻轻晃动。
　　热风卷起几片刚落的银杏叶，慢悠悠地掠过篮球场——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篮筐偶尔被风撞得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又很快融进蝉鸣里。
　　“主子，”游霄抬眼望向国旗台那边一个正在逐渐放大的小黑点，腿轻轻往旁边人腿上磕了磕，“那是不是你小弟弟？正往这边来。”
　　身边的人靠在樟树上，头是微微仰着的，眉骨锋利，鼻梁高挺，额前有细碎的发搭在眉骨上，被阳光一照会显得好像发质软很多。
　　可那双眼睛却冷，漆黑的瞳仁里压着躁，像是随时会炸开。
　　远处传来嬉闹声，操场上有的班级在上体育课，几个女生红着脸往这边偷瞄，他眼都没抬一下。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烟身被修长的手指松松捏着，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烟蒂燃着一点猩红，随着他轻吸的动作明明灭灭，白色的烟圈慢悠悠地从他唇间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散飘向他身后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他没怎么动，路过的风都像是被他这副模样绊住了脚，在他身边绕了绕才舍得离开。
　　白雾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皱着眉，抬手把烟摁灭在墙上，动作粗暴，但是还是将剩下的烟蒂扔进了垃圾桶。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风一吹，衣摆扬起，他“啧”了一声，满脸的不耐。
　　“去你爹的。”
　　边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任其上两根直冲天际，声音已经暗哑。
　　“不走吗？”游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离下课还有5分钟，“人家现在官可大了，纪律标兵。”
　　边衝眼看那个黑点已经显露出人形，抓起一旁掉在地上的果子，狠狠砸到那边草丛里。汁水四溅，像响炮一样炸开。
　　“走个屁。搞死我最好。”
　　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出，对面那个人皮肤是忘乎所以的白，而离近看只有血管透出淡淡的青色。身形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背着半旧的双肩包，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
　　“哥。”
　　已经走近，那人用浅棕色瞳孔的杏眼盯着人看，轻轻出声。
　　边衝没应，根本就懒得看他，摆弄着手机。
　　游霄看着他，歪头笑了笑，语气挺和善地说：“你挺闲啊。”
　　那人只是低垂着头看向边衝，抿着唇，唇色很浅，薄薄的两片。
　　“哥，回、回去吧。”
　　边衝触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弧度都让他感到胃里一阵反酸水。
　　“滚。”
　　那人不动，两只胳膊搭在身侧，带着些执拗的说：“回、回去吧，老、老师在找你。”
　　“快滚，别让我再说一遍。”边衝彻底放下手机，一字一字的说。
　　紧接着他就感觉眼底被一片阴暗覆上，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逐渐放大，直至占满整个瞳孔。
　　边景居然弯下腰来轻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很轻。没有任何牵扯的意思，反而像不小心搭上去的。
　　边衝感觉手腕上被人触碰，一瞬间的温热直接蔓延至全身，到了脑中。
　　“操！！”他猛地抽出手撇开那人的手指，接着不带丝毫犹豫重重推开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有病？！！”边衝狠狠的甩了一下手腕，像是想把上面什么脏东西甩掉一样，他抄起一旁的书包，速度极快地直直扔向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甚至躲也没躲，只是低垂着头。
　　正中靶心以后，他也只是被砸的晃了一下。
　　书包带子抽到了眼角，他的左眼在那一秒瞬间模糊，红血丝涌出包裹住整个眼球，流下湿咸的眼泪。
　　“边景，我告诉过你很多次，”边衝强压住泛涌上喉咙的恶心，一阵想吐，“不要到我面前来烦我，不要用你的手碰我。”
　　“特、别、恶、心。”
　　边衝说完以后，回过头尽量平稳声音：“游霄，走了。”
　　游霄像是坐累了，欣赏完这么一出戏以后勾起书包背到一边肩上，走到边景面前时，还低下了头来看看，笑着用手指尖在他眼角旁边比划了一下：“好像肿了。”
　　边景没有任何表情，鼻子没抽也没出声。
　　两个人并肩走出去几米后，游霄侧过头问他：“不拿包吗？我去拿？”
　　边衝阴沉着脸：“不用。懒得拿。”
　　游霄笑着看他，伸出胳膊搂了搂：“不气嗷，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边衝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游霄搭在他后颈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语气温和：“小标兵还挺操心你的，上着课还跑出来管。
　　他没什么办法似的笑着摇摇头，“当个学生会给他能坏了。”
　　“傻逼。”边衝拍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又烦又热。
　　“其实我觉得吧，”游霄看着他，笑着说，“他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单纯招人烦。”
　　边衝已经懒得讲话了，只是烦闷地盯着前方。
　　“你下午还来吗？”
　　“不来，”边衝把前面在风里摇晃的细碎刘海全抓至脑后，阳光直直烤下来，但是因为眉骨高挺，所以他依然能看清前方的路，“湄姐让我去看店。”
　　“要我陪你吗？看了一眼，下午没有想听的课。”
　　“用不着，”边衝眉头皱在一起，“你还是听听吧，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真不急。”
　　“喔，好的，谢谢你哦。”游霄眨眨眼睛，笑眯眯的。
　　“还有三个月，”边衝讥讽一笑，“我就能摆脱畜生的生活了。”
　　“喔，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了。”游霄笑着应他一声。
　　“你给我滚。”边衝看见校门口老万正站在那恭迎他们两个的到来。
　　“万主任好。”游霄笑着冲他招招手，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你们两个，”万荣气的把手背在后面，“又逃课又不干好事！”
　　他像标记地盘的动物一样绕着两个人转一圈，“又是一股烟味，两个人烟瘾比我还大。什么事能愁这么狠，啊？”
　　他看向游霄：“物理又考6分？”
　　又看向边衝：“还是语文这次作文又跑题，虎哥要双管齐下？”
　　游霄在旁边还给他捧哏，配合笑着倒吸了一口气，“虎哥那双管齐下是真疼啊。”
　　“你给我闭嘴。”万荣呲着牙瞪了他一眼，然后面对边衝，有点犹豫，“今天你弟弟值班，我让他去找你的，他人呢？逮着你了没？逮着了扣分你就受着。”
　　边衝眉头一拧，看着他。
　　“干什么，我总不能自己跑去扣自己班学生的分，多没面子，”万荣心安理得的说完，突然冲他身后招招手，“哎，我看见他了。”
　　边衝简直被老年人的脑回路打败了。
　　他翻了个白眼，没有回头。
　　倒是旁边的游霄正在给他实时播报：“还有5米到达战场。”
　　“5。”
　　“4。”
　　“3。”
　　“你是不是脑子有屎。”
　　“怎么说话呢，2。”
　　“1。”
　　“边景，”万荣把他招呼过来，“我问你哥他抽没抽烟，他说没有，你看见了吗？没事别害怕，抽了你就直接扣分。不用管你们那个兄弟情义哈。”
　　边衝吐了口气。
　　万荣是不是玩字母的？！不扣点分给自己心里添堵不快活是吧。
　　他余光里能瞥到旁边这个一坨身上还有一坨黑漆漆的。
　　……
　　他的包。
　　边景低着头站着，像受罚了一样，眼角还带着红。
　　“你不用在意我是他的班主任，我想给他扣分都找不到机会。”万荣摸了摸他的头，和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反而是有一些硬的发质。
　　边衝感觉到，身边的人默默看了他一眼，很小心翼翼。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说。
　　“看见了。”
　　边衝瞳孔骤然放大。
　　“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