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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那可是磨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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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空渺的“玄弋将军”消逝在风中,云崖抬眸,不自觉地攥紧那枚玉圭,心境繁复。于无人在意的角落,玉圭发出莹莹绿光,映亮谷底一片昏暗的地域。
世界重归静寂,那群亡灵来去匆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若从未到过这人间。
和煦的风拂过云崖冷白的脸,一束阳光照向谷底,包裹云崖全身,驱散了片片瘀寒。
欧阳绯珞凝视着心上人,阳光来得正好,好像也照进了她的心底。这一刻,她沉重的心突然变得明媚起来,甚至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要看着这个人,她就想要实现云崖对将士们的承诺,洗清玄弋的冤屈,彻底改写史书,心中的这份炙热从未如此坚定。
“嘎~嘎~”清脆短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现,落在云崖和欧阳绯珞视线范围内。
“是暮鸦。”
“暮鸦?”
“没错,”欧阳绯珞一抬臂,那乌鸦便默契地飞了上去,腿上还绑着一个鸦筒,上面刻着醒目赤红的“急”字。
“暮鸦是陛下专用的信鸟,看来有急事寻我们。”欧阳绯珞铺开信纸,一目十行,边看边念:“绯珞,朕听闻此次朱厌案另有隐情,似乎波及上古战神冤情,现命你同云崖回京述职,钦此。”
云崖疑道:“陛下为何如此在意?”
欧阳绯珞合上信纸,眼里满是骄傲:“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玄弋战神虽然在历史中以谋反被擒,但因几乎百战百胜的资历,如今对大胤来说已经并非是单纯的信仰符号,而是集政治、军事、民生、礼制的精神支柱,尤其在大型征战之前,将士们是会定期祭祀定军心的。”
云崖愣愣地听完这段话,大脑一片空白。
欧阳绯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吧,玄弋将军虽蒙冤千年,形象也不光明,可信奉的人了却不少呢,陛下如今传唤我们,想必是昭雪之事有了希望。”
听到她的劝慰,云崖纠紧的心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终究缓过一丝气力,他勉强朝欧阳绯珞回应了一个笑:“但愿如此。”
圣旨在前,二人不敢耽搁分毫,纵马飞驰,随暮鸦直奔皇城。
养心殿,东暖阁。
皇帝侧卧在床榻之上,眼皮轻抬,手持贡茶递到嘴边微抿品鉴,徐惩在一旁为其按揉肩膀,手法松弛有度,很显然,这力度,皇帝很是受用,连一向肃冷的面容都转暖了几分。
“徐惩啊,最近手艺又精进了。”皇帝悠闲开口,声音低沉。
“只要陛下觉得舒适,那就是臣的福分。”徐惩不愧是跟随皇帝多年的近臣,早就蜕变成人精一枚,三言两语就把他老人家哄得乐悠悠。
皇帝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鎏金铜壶滴漏,缓缓开口:“看时间,绯珞她们也快到了。”
徐惩只看了一眼铜壶刻度,没有应声。
皇帝眯着眼:“徐惩啊,朕听闻此次案件牵连了玄弋战神,似乎这里面有天大的冤情,你怎么看?”
徐惩停下按揉,斟酌开口:“臣不敢妄言,只是欧阳大人行事一向严谨可靠,其中真相还是等大人来了再探讨吧。”
皇帝轻哼一声:“老狐狸,表面上不妄议朝政,实际上又替绯珞上了几句箴言。”
徐惩低头笑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耳朵。”
皇帝闭着眼,嘴角勾起,想来对徐惩的奉承很是受用。
殿外清霜覆瓦,天空阴云密布,地龙蒸地宫殿暖而不燥,很是舒适,在徐惩精妙的按揉手法下,皇帝竟感眼皮沉重,他晃晃头,揉着太阳穴,起身坐起,饮了一口茶,试图缓解席卷全身的疲惫感。
另一边,一炷香过后,欧阳绯珞和云崖行动利索,在暮鸦的带领下进了皇城。
“陛下,欧阳大人和其兄长求见。”徐惩轻声通报。
“宣。”
“喏。”
吱呀,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暖意混合着檀香扑了欧阳绯珞和云崖满怀。
徐惩微微一笑:“二位大人,又见面了。”
欧阳绯珞点头示意:“公公依旧荣光满面,比昨日更盛。”
“大人就别拿臣打趣了,快进来吧,陛下等着呢。”
二人应声进了养心殿,朱门关闭,阻隔了外界的冷气和寒意。
明间。
皇帝已穿戴整齐,于宝座之上正襟危坐,静候二人的到来。
“臣欧阳绯珞参见陛下,陛下圣体隆安。”
“臣云崖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安康。”
两人跪拜在地,甚是恭敬体贴。
皇帝一招手:“爱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
徐惩招呼手下的人替欧阳绯珞和云崖搬来座椅,两人齐齐就坐,腰板挺得笔直。
皇帝食指悠闲地敲着龙椅把手,缓缓开口:“绯珞啊,朕见你又消瘦了几分,看来这次的妖兽案很是棘手啊。”
欧阳绯珞一拱手:“臣谢陛下关心,不瞒陛下说,此次朱厌案确实另有玄机。”
“朕从徐惩那听了个大概,似乎里面还涉及玄弋将军冤情?”
“是的,”欧阳绯珞款款开口:“臣同兄长在埋骨岭谷底寻得玄弋将军旧部亡魂,是他们告诉我们玄弋之死是因不愿履行杀死战俘的命令,从而被天兵以违逆造反之罪杀害。玄弋旧部因替自家将军鸣冤执念深重,其魂附在朱厌其身,多次袭击的披甲士兵也是曾经虐待杀害过战俘的,想以此明志,警戒世人勿残害无辜生命。”
皇帝沉吟片刻后道:“绯珞,云崖,你们如何保证如今探寻到的就是事情的真相?”
一句话把欧阳绯珞问懵在了原地,在此之前,她从未质疑过这个结果。
皇帝继续道:“玄弋战神在我朝影响深远,虽然洗清他的污点更有利于我们,可是这毕竟是要写进史书的,仅仅凭借几个不明身份的亡灵的说法,恐怕难以在众臣之中立足。”
“呵呵,”云崖冷笑一声,他不屑开口道:“污点?不明身份?陛下此言真是寒了那些忠贞将士的心呐。”
皇帝还从未被如此怠慢过,竟一时觉得新奇,他倒也不恼,只是锐利的视线扫过云崖年轻的面孔,心下斟酌几分试探道:“怎么,你觉得朕此言很过分?你在挑战朕的权威?”
云崖拱手:“您是大胤的皇帝,在下只是无名小卒一枚,岂敢挑衅当朝天子,那是要遭雷劈的。”
话虽这么说,云崖却面露不耐,明显已经对此帝王失去了兴致,这也不能怪他,云崖本就对天生拥有强权之人不怀好感,人间帝王如此,三界天帝更是如此,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强改不得。
皇帝冷哼一声:“花拳绣腿,气量大,胆子小,你这样如何成事,哪还有九尺男儿的气概!”
一句话把云崖惹恼了,火气噌噌往头上冒,他没想到自己的退一步反倒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只见他啪地一声拍了下座椅,长身揭竿而起,指着帝王怒道:“好你个皇帝老儿,本来以为你年纪大明事理,心里还有几分憧憬,结果就是个纯找茬的,绯珞,他不信我们,我们也没必要纠缠,走!”说完拉着欧阳绯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云崖,你冷静点!”欧阳绯珞想抽回手,可是云崖力气远在她之上,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二人纠缠之际,身后的帝王嗤笑一声,沉厚的嗓音开了腔:“来人。”
“臣在!”
一声令下,养心殿大门大敞,一群重甲士兵冲了进来,将欧阳绯珞和云崖团团包围。
“玄甲军?!”欧阳绯珞难以置信:“难道陛下早有准备?”
皇帝付手慢悠悠走下来,晃着一根手指轻声道:“绯珞又想错了,这支军队并非针对你们,只是上次逼宫一事下来,朕仍心有余悸,这才召集玄甲军随时待命,保护朕的安危。”
云崖冷笑道:“据我所知,刚才的行为虽然冒犯到了您,但也不至于让您龙体有损吧,这番声势浩大,究竟所为何事?”
玄甲军步步紧逼,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皇帝捋着胡须,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召玄甲军,怎么拦住你们?”他靠近几分,瞪着幽深又混浊的眸子低语:“云崖啊,把玉圭交出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云崖下意识捂住袖子,防备抖升。
然而皇帝没有回答他,见他不肯给,冲玄甲军首领使了个眼色,下一瞬,众多训练有素的士兵蜂拥而上,攻向二人!
电光火石间,欧阳绯珞反应迅速,她手持袖箭,一跃而起,朝四周士兵的脚刺去!
“啊啊啊啊——“哀嚎声此起彼伏,被击中的士兵疼地跪地不起,捂着脚满地打滚。另一边,云崖顾不得暴露身份,他金瞳骤现,指尖聚力,几道金光劈下,横扫一片铁甲。
“走!”
云崖抱起欧阳绯珞,二人直奔向大殿之外。
一时间殿内哀鸿遍野,皇帝没料到云崖竟不是凡人,但他丝毫不慌,又一声令下,殿外四面八方又有重甲士兵层层围堵!
云崖怒火中烧,吼道:“皇帝老儿,你这么做到底有何意图?”
吼声传到殿内,皇帝信步款款出了大殿:“绯珞啊,没想到你这兄长有几把刷子,你们还有多少秘密是朕不知道的,通通都告诉朕吧。”
此人如鬼魂般闪了过来,周遭围堵了无数重甲士兵,即便是战也要斗个一阵子,可重点不在这里,欧阳绯珞不愿伤及无辜,她道:“陛下,朱厌一案难道您还未看明白吗?为何还要这么多无辜的将士接连送死?这玉圭您要去究竟所为何事,难道非要兴师动众,不能静下来商量吗?”
皇帝叹息一声:“绯珞,经历了这么多,你为何还如此单纯?”
周围的士兵如提线木偶般不言一语,一个个面容冷峻,杀气腾腾,下一刻,随着皇帝大手一挥,黑压压的重甲兵如蝗虫过境,怒吼着冲了上来!
皇帝:“把玉圭夺过来!”
“是!”
一时间云崖和欧阳绯珞一白一红,如同掉进墨水里的两滴颜料,瞬间就被稀释了。欧阳绯珞不愿残害无辜,云崖又何尝不是,二人只做防备,不下杀招,然而重甲兵一个个来势汹汹,像被控制了神智一般,下手极重,犹如洪水猛兽,渐渐的,二人力不从心,节节败退。
“啊!”一声清脆的呼叫打破了雄壮的嘶吼。
欧阳绯珞受伤了,左臂留下一道深深的割痕,是长刀的手笔。
二人已被士兵冲散,可因同命契相连,左臂的痛提醒着云崖心爱之人危在旦夕。
“可恶!你们......别太过分!”云崖再也没了耐性,他飞向高空,手中聚力,一道金色的巨大光团呈现出来,几乎能遮天蔽日。
“都给我,清醒一点!”云崖怒吼着将光团袭向众人,然而,预料中的爆炸并未发生,原是那光团并非攻击所用,而是把所有在场的将士都一一吸了进去,一个个都布满光团内部,漂浮在空中。
场面瞬间清空,云崖急奔向倒地的欧阳绯珞,把她抱进怀里:“绯珞,你怎么样?”
欧阳绯珞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臂,面色苍白,疼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没事,没事,我帮你疗伤。”云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几乎昏迷的欧阳绯珞身上,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正在悄然靠近。
云崖蓄力,金色的灵流从指尖绕过欧阳绯珞的左臂,将其层层包绕,一点点修复着惊人的伤口。
一步,两步,那失心疯的皇帝鬼一般溜到云崖身后,枯瘦的手死死抱住了对方!
云崖上身一紧,他回眸,一双恶心又贪婪的眸子映入眼帘。
“云崖,好云崖,把玉圭给我吧,就一下,让我看一眼,就一眼!”老皇帝疯子一般对云崖上下其手,手上跟涂了润滑油一般,一下子就摸进云崖袖子里。
“老东西,给我滚开,恶心死了!”云崖一掌把狗皇帝拍到一边,那老儿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着抢来的那枚旧地不能再旧的玉圭,如获至宝般不断地抚摸着。
“糟了!”云崖见玉圭被抢,几步来到皇帝身边,伸手就夺!然而别看那疯子年纪大,力气可不小,披头散发的皇帝如狗护食般将玉圭死死攥紧,云崖一半他一半,二人都用力往自己那边拽,争夺之际,只听啪的一声,玉圭碎成了两半。
狗皇帝见玉圭被毁,气得双目赤红,如孩童般撒泼打滚闹道:“碎了,碎了!你还我另一半!这可是是找了半辈子的玉圭啊!是磨成渣喝了能长命百岁的玉圭啊!这种稀世珍宝,你怎么能......”
话未说完,皇帝只觉咽喉被什么勒住,然而那人并不是云崖,而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突然,碎成两半的玉圭发出翠绿的光芒,如有生命般从两人手中脱离,于空中再度合为一体,下一刻,一道刺眼的银光亮起,那玉圭化身一巨型银色鸟类的虚影,屹立于养心殿之上。
“吾为战神玄弋坐骑,”一道空旷渺远的声线传来,那声音有镇定人心的力量,一时间躁动全无,众人都痴痴地望了过去。
“在此声明,欧阳绯珞及云崖所言皆为事实,人间帝王需改写玄弋战神历史,还他清白。”
狗皇帝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跪倒在地,哆嗦着直言:“嗻......嗻.....神......神鸟在世,恕在下有眼无珠,猪油蒙心......”
“至于你,”银色神鸟瞬移到皇帝身边,居高临下道:“胤太祖,你也该歇歇了。”
“什......什么?”皇帝抬头,满脸茫然,下一刻,眼前全黑,呼吸都无,倒地不起。
“我们怎么在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
帝王陨落的瞬间,光团内的士兵们都清醒了,云崖把众人解锁,重甲部众一个个满脸懵,全然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
“欧阳大人怎么受伤了?”
“陛下......陛下!”
“我们......难道被控制了?”
一时人心惶惶,眼见就要绷不住了,银色神鸟几句话就把众兵的情绪抚平。
天空接连下起簌簌雪花,神鸟意味深长道:“变天了,人间也该易主了。”下一瞬它再度化为玉圭,落到了云崖手里。
大胤四十三年,胤太祖薨,享年七十九岁高龄,其孙白音继位,年仅17岁,继位后,他洗清玄弋冤屈,改写史书,且驭兵有道,至此,山河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