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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幕里的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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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溢海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界面,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动。
技术组刚把防眩光玻璃的方案发过来,附带三种样品的参数对比。他原本可以让许仪直接转发给章欣茹,却鬼使神差地自己打开了邮件编辑页。光标在正文框里闪了又闪,他敲了删,删了又敲,最后只留下一行字:“章经理,附件是防眩光玻璃的备选方案,其中3号样品的透光率数据供参考。陈溢海。”
简洁得像一份标准的工作函,没有多余的标点,更没有半个字提及上午会议室里那些晃神的瞬间。
“学长,供应商的样品送来了,放在前台呢。”许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单,“需要现在拆开看吗?”
“嗯。”陈溢海按下发送键,邮件发出的提示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站起身,“一起去看看。”
样品是三块切割好的玻璃,装在防震泡沫里。陈溢海拿起3号样品对着光看玻璃表面有层极淡的磨砂质感,光线透过时变得柔和,像蒙了层薄雾。
“这个不错。”许仪凑过来看,“比另外两块看起来高级,而且真的不刺眼。”
陈溢海没说话,指尖划过玻璃边缘。这材质让他想起大四那年,章欣茹在画室里画设计图,总抱怨台灯太亮晃眼,他跑遍小商品市场,给她买了块磨砂玻璃罩,回来时淋了场大雨,惹得她又气又笑,一边骂他傻,一边用毛巾给他擦头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章欣茹的邮件回复,只有短短一行:“收到,我让团队评估后回复你。另外,晚上七点有空吗?关于休闲区的景观设计,有些细节想当面聊。”
陈溢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三点十五分。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许仪,把休闲区的景观草图整理一下,电子版和打印版都准备好。”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好的。”许仪应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溢海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隙。他核对施工进度表,和木工师傅确认材料尺寸,甚至亲自去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明明早上才说过手冲的味道更好。可不管做什么,脑海里总会反复出现邮件里的那句话,琢磨着“当面聊”三个字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傍晚六点半,天空开始落雨。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上,把窗外的城市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画。
陈溢海关了电脑,拿起整理好的图纸。许仪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雨声和空调的低鸣。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渐渐亮起的路灯,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撑着伞送章欣茹回宿舍,走到楼下时,她突然说:“陈溢海,我们分手吧。”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她的刘海,她却没抬头看他,“我家里给我安排了出国的名额,下个月就走。”
他当时愣了很久,只觉得雨声大得像要把世界吞没,连问一句“为什么不早说”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章欣茹。
“陈设计师,我到楼下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雨丝的潮湿感,“需要上来找你吗?”
“我下去接你。”陈溢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电梯下降时,他对着反光的金属壁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触到颈间,才发现自己的体温有点高。
一楼大厅里,章欣茹站在玻璃门内侧,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上的水珠正往下滴。她换了件深灰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西装外套,和早上的干练不同,此刻倒显出几分柔和。
“雨太大了。”陈溢海走到她身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大学时她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
“还好,开车过来的。”章欣茹抬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图纸上,“资料都带了?”
“嗯,上楼说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陈溢海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那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长。章欣茹靠在轿厢壁上,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柔和,她似乎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你公司的位置不错。”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离市中心不远,又不会太吵。”
“当时选这里,就是看中了环境。”陈溢海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图纸的边角,“你呢?在敖总的公司很久了?”
“三年了。”章欣茹说,“从国外回来就一直在那。”
国外。这两个字像块小石子,轻轻砸在陈溢海心上。他一直没敢问她出国后的生活,怕触碰到不该碰的领域,又忍不住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随便坐。”
章欣茹坐在沙发上,把伞靠在墙角,接过他递来的温水:“谢谢。”她的指尖碰到杯壁,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动作同步得有些滑稽。
陈溢海清了清嗓子,把图纸摊在茶几上:“休闲区的设计,我们初步想在这里做一个阶梯式草坪,旁边配木质座椅,既符合你说的社交需求,又能呼应……”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呼应大学图书馆前的草坪?”章欣茹替他说了出来,目光落在图纸上的草坪示意图,“这个想法很好。”
“你觉得哪里需要调整?”陈溢海问,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
“阶梯的高度可以再低一点,方便年轻人席地而坐。”她指着图纸边缘,“还有这里,能不能加一排矮树?既能遮阳,又能形成半私密的空间。”
“可以考虑用丛生朴树,树形比较舒展。”陈溢海拿出笔,在图纸上做标记,“我记得你以前……”他猛地停住笔。
以前章欣茹在图书馆看书,总喜欢找有树影的位置,说斑驳的阳光落在书页上,像撒了把星星。
章欣茹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大学时一样,只是现在虎口处多了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毕业前做模型时被刀片划到的,当时她还哭了好久,骂他不小心。
“这个疤痕……”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陈溢海低头看了眼虎口,笑了笑:“做模型时弄的,老伤了。”
“还疼吗?”问出口的瞬间,章欣茹似乎也觉得不妥,立刻补充道,“我是说,当时流了很多血吧?”
“早忘了。”他合起笔帽,“其实你今天不用特意跑一趟的,邮件里说也一样。”
章欣茹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画着圈:“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很认真,“比如……七年前的事。”
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陈溢海关上了旁边的窗户,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等着她说下去,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点疼。
“当年出国,不是我自愿的。”章欣茹的声音很轻,“我爸生了场大病,家里急需钱,敖家帮了忙,条件是我必须去他们安排的学校读书,毕业后回来帮敖盛京。”
陈溢海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是她选择了更好的前程,选择了放弃他们的感情。那些年心里的怨和不甘,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有用吗?”章欣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让你跟着我发愁吗?我们当时都还是学生,能做什么?”她顿了顿,“而且,我以为那样对你更好。”
“你以为?”陈溢海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章欣茹,你从来都喜欢自己做决定。”
“是。”她承认得很坦然,“以前是,现在也是。但这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次的项目,我不是因为工作才来的。”
陈溢海猛地转过身。
章欣茹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杯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看到项目负责人是你的时候,特意跟敖总申请了对接。陈溢海,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陈溢海突然朝她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汽,闻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
“你想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得像雨夜的风。
章欣茹的呼吸乱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沙发扶手上。她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像被雨水搅乱的湖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他熟悉的、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柔软。
就在这时,陈溢海的手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房间里的凝滞。是许仪打来的,问他明天的会议时间要不要调整。
“按原计划进行。”他挂了电话,再回头时,章欣茹已经站直了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图纸我带走一份,有问题再联系你。”
陈溢海没拦她,只是默默地拿起墙角的伞递给她。
走到电梯口时,章欣茹突然停下脚步:“陈溢海,当年在系楼走廊,你问我为什么分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我当时没说的是,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不合适。”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按下关门键。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他,只是背对着他,直到门彻底合上。
陈溢海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伞柄的温度。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茶几前,看到章欣茹落下了那份带走的图纸,还有她刚才喝过的那杯水,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唇印。
窗外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黄,像极了大学时图书馆前的那盏灯。陈溢海拿起那份图纸,指尖划过上面她标注的痕迹,忽然觉得,这场时隔七年的重逢,或许真的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