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恰好遇见》宁都想

3、会议室的旧影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溢海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章欣茹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浅灰色真丝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比昨天多了几分松弛感。敖盛京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步履同步得像排练过。

　　陈溢海转身时，许仪正拿着文件进来，见他望着窗外，顺嘴问了句：“学长，章经理他们快到了吧？我把资料都按顺序排好了。”

　　“嗯。”陈溢海应了声，目光落在长桌尽头的空位上——那是特意给甲方代表留的位置，离他的主位最近。

　　五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推开。章欣茹率先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溢海身上，颔首示意：“陈设计师。”

　　“章经理，敖总。”陈溢海迎上去，指尖在身侧蜷了蜷。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章欣茹今天的眼神，比昨天柔和了些，或者说，没那么像结了冰的湖了。

　　敖盛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设计师的公司很有格调，尤其是这面落地窗，视野够开阔。”

　　“敖总过奖，随便坐。”

　　双方团队分坐两边，章欣茹恰好坐在陈溢海对面。隔着长桌，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还有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钉——那是他以前说过喜欢的款式，简洁，不张扬。

　　陈溢海的呼吸顿了半秒，迅速移开视线，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可纸张上的文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眼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耳边反倒清晰地捕捉到章欣茹翻动文件的声音，沙沙的，像极了大学时，她在图书馆里偷偷给他递纸条的动静。

　　“……关于中庭的采光角度，我们这边有几个补充想法。”章欣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她抬眼看向他，手里转着一支银色钢笔，“根据我们前期做的用户调研，下午三点到五点的阳光直射可能会影响体验，能不能调整一下玻璃幕墙的倾斜度？”

　　她的语气专业又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甲方气场。

　　陈溢海定了定神，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对应区域：“章经理考虑得很细。不过这个角度是经过计算的，既能保证自然光摄入，又能避免强光直射——”他抬手指了指图纸上的光影模拟图，“这里有详细的数据，您看……”

　　话说到一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章欣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像两把小扇子，抬起来的瞬间，他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影子里藏着的一丝恍惚。

　　就像七年前，在系楼的走廊里，他拦住她问“为什么突然要分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了句“陈溢海，我们不合适”。

　　“……所以调整角度的话，可能会影响整体的结构稳定性。”陈溢海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有点发紧。

　　章欣茹眨了下眼，像是从什么思绪里抽离出来，低头看着图纸：“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用户体验是核心，能不能让团队再核算一下？比如在玻璃材质上做文章，用防眩光的？”

　　“可以。”陈溢海点头，“会后我让技术组出方案。”

　　接下来的讨论很顺利，双方团队围绕细节逐条确认，气氛严肃又高效。陈溢海尽量让自己专注，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章欣茹听人发言时会微微偏头，思考时会用钢笔轻轻敲着桌面，偶尔和敖盛京交换意见，两人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默契，成熟，得体，却也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

　　中场休息时，许仪端着咖啡过来，先给了陈溢海一杯，又笑着递给章欣茹：“章经理，尝尝我们公司的手冲，味道还不错。”

　　章欣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指尖碰到杯壁时，两人都顿了下——许仪的指甲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而章欣茹的指甲是透明的，干干净净。

　　陈溢海看着那两只交叠又分开的手，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他给章欣茹买了副毛线手套，她嫌颜色太艳，却还是每天戴着，指尖被冻得通红时，会偷偷塞进他的口袋里取暖。

　　“学长，刚才你说的那个材质，我记得供应商那边有新样品，要不要下午让他们送过来？”许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可以。”陈溢海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那点涩。

　　章欣茹捧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敖盛京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溢海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章欣茹摇了摇头，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休息结束，讨论继续。轮到章欣茹团队介绍用户画像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是一群年轻人在草坪上野餐的场景，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我们的核心用户是25到35岁的都市青年，他们需要的不仅是一个购物空间，更是一个能放松、社交的场所。”章欣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就像……大学时的操场，或者图书馆前的草坪。”

　　陈溢海的心猛地一跳。

　　大学时的图书馆前，确实有一片草坪。他和章欣茹经常在那里背书，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她会枕着他的胳膊，说“陈溢海，以后我们工作了，也要找个有草坪的地方上班”。

　　他抬眼看向章欣茹，她刚好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章经理的想法很贴合年轻人的需求。”陈溢海移开视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却有些潦草，“我们会在景观设计里加入更多休闲区域，尽量还原这种‘松弛感’。”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陈溢海提议一起吃午饭，敖盛京笑着摆手：“不了，下午还有别的会，下次吧。”

　　章欣茹收拾着文件，点头附和：“确实没时间，下次有机会。”

　　送他们到门口时，陈溢海看着章欣茹拎包的手，忽然想起她大学时总爱丢三落四，每次出门都要他提醒带钥匙、带钱包。现在的她，公文包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什么都不用别人操心。

　　“那方案我下午发给你。”陈溢海说。

　　“好。”章欣茹抬头看他，“邮箱地址我昨天发群里了。”

　　“嗯。”

　　电梯门打开，章欣茹和敖盛京走进去。门缓缓合上的瞬间，陈溢海看到章欣茹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告别。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仪凑过来，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学长，这个章经理，好像和你挺熟的？”

　　陈溢海转过身，往办公室走：“说了，以前是校友。”

　　“校友能有那种眼神吗？”许仪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刚才看照片的时候，你们俩那眼神，明明就……”

　　“许仪。”陈溢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声音沉了些，“做好你的工作。”

　　许仪愣了下，低下头，没再说话。

　　陈溢海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停车场，汇入车流。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找到章欣茹的邮箱地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着。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邮件界面，输入了那个地址。

　　收件人那一栏，“章欣茹”三个字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陈溢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写内容，只是退出了界面。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了。而他和章欣茹之间，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按下了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