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i8ut

5、晨昏 冷融很

　　冷融很讨厌笨重的棉袄，可是黄昏不怎么留情。他请了事假，喘出的热气凝在眼镜上，于是他摆弄一下口罩，小心趟过光滑的路面。人群越来越拥堵，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吵吵嚷嚷的，不时飘来咳嗽声和警笛声。
　　这地方居然更暖和些，他想。

　　凌晨五点是刘明忙碌的开始，时间紧迫，烧火做饭的神功就要大成，不能有一丝懈怠。他不免得紧迫。父亲在一旁督工，一种奇怪的气氛萦绕在店子里，弥漫在街道上，父子俩说不出话来，只要儿子有了这门手艺，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他看着刘明舞锅弄铲，别的事情不敢多想。
　　冷融是这里的常客，街坊邻居津津乐道的好后生，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他以往吃饭都是按周付，现在也改成一天一天付钱了。最近他格外忙，来去匆匆。小聪从房里爬出来，打着哈欠，小拳头揉着眼睛，看见融哥哥忽然就精神百倍，蹦蹦跳跳跑了过去，这是刘明的小孩儿。你爷爷就在后头笑眯眯看着呢，冷融想，是不是刚出院呢，他有几天没看见这位老店主了。
　　老店主正在走来。
　　“诶，融融啊，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缺钱啊，你怎么一天一付钱了啊。”老店主的悄悄话，冷融思量了一下。
　　“那我以后还是照原来一样按周付钱吧。”
　　“还有几天啊！”，一位客人闻声忽而大笑起来，笑声很尖利，不一会这位客人就接不上气了，呜咽起来，眼里噙着泪，把钱拍在桌子上结账走人，店里吞咽声，碗筷声，嘀嗒的水声很响。良久，大家左顾右盼，大眼瞪小眼，然后当做无事发生，各吃各的了。
　　电视机里是奥运会的传火画面。
　　冷融摸着这个乖巧孩子的脑袋，他看见老店主还在等什么一样。
　　“无可奉告。”
　　面前这个老人露出哀求的眼神。
　　“我们后面会有通知的。”他说。
　　出于纪律，也是出于好心，他不能告诉这个老人：高校和研究所恰是哀伤迷惘的灰尘沉积最多的地方。
　　他有点想哭，想吐，他给小聪留下糖果 ，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在不紧不慢地离开。

　　又一位满面沧桑的老人，他在等自己的学生。
　　钱日华院士累到在岗位上没多久，他想出去走走，他的得意弟子会来接他。
　　是的，冷融，他来了，于是他迈出左腿，左腿落下，他提起右腿，右腿落下，这副样子连迈过门槛都费劲。搀着他，冷融自己也感到巨大的重力，他小心地挪动脚步，把钱老师扶进电梯。
　　天色渐暗。

　　黑夜里，海崖边，淡淡的满月，不言的师徒。
　　学生看着灰暗的月亮，老师看着无边的高墙。
　　想要你举起火炬，越过高墙，翻过海浪。
　　想要不眠的灯塔，穿过阴影，刺破翳障。

　　钱教授看着无边无际的斑驳的石墙像他所预想的那样一步一迫，发出巨响，轰隆隆，轰隆隆。
　　轰隆隆，学生看着火箭升空，晨昏分晓，在蓝色田野的尽头燃烧的烈焰，冲过云层，撕破雾霭，向太阳，向深空。
　　冷融就这样独自在海边痴痴望着火箭，他身后传来急切的喘息声，是新店主刘明。
　　“你，你不要也做傻事，呵，呼，我，呵，呵，我们，还要指望你们这些人啊...”
　　颤抖的嘴角，喘息，又是哀求的眼神。
　　“怎么了，为什么？”冷融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那，那你这是?”
　　“付两年的钱啊，这位新店主对自己手艺不自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