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也半

3、树 住宿的

　　住宿的生活也算是比较艰难，我们是个老校区，宿舍年久失修。
　　也不知道为什么，校长有心把教学楼前的地砖全部撬掉铺设柏油路也不愿意把宿舍的部分水泥地给好好美化一下，哪怕用被撬掉的地砖呢？
　　宿舍是六人寝，一边是上下铺，一边是书桌，中间一条狭小的过道，从门口一直抵到窗户，再用防盗网封死。我们的衣服统一晾在宿舍外的过道上，那里挺宽敞，可以放两排衣服，刚好三个人一排，唯一的坏处可能就是不透风，也晒不到太阳，长期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是闷臭的，带点霉味。
　　我初来的时候，尝试打开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发现窗户的滑轨被钉上了两颗钉子，两边都只能开一小条缝，应该是为了防止跳楼的，我们学校所有的窗户都是如此，毕竟学生的安危总是第一位的。
　　而且后面发现，只是一开始刚刚进去的时候觉得难闻，呆了一会就不觉得了，影响也不大。
　　我们宿舍到教学楼有一段路，两旁种满了樟树，不算密，可以透过一些阳光，给我们杀杀菌。
　　樟树是常青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不会随着季节的更替有些什么改变，它只是自顾自地绿着，然后再每年落一次果，车子一过，地面上就糊满了它黑色的鼻屎，行人在落果期间走在树下，常常也会冷不丁地被砸一下，然后意识到，是这棵樟树啊，就这么刷了点存在感。
　　沈客和我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也曾吐槽过这种树，我印象还挺深刻，他说：“这樟树也就这破地方喜欢种，太没意思了。”
　　没意思。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树，这倒是挺有意思的。我问他什么算是有意思的树，他说是梧桐。
　　“春天是稚嫩的，夏天是热烈的，秋天是温柔的，冬天是自由的。这是我对梧桐的形容，它比我活的更有生命力，在它们面前，我是真觉得自己不如一棵树会生活。”沈客摸摸自己刚刚被砸的脑袋。
　　我扭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像是那种单纯懵懂的男生回想起自己暗恋的女孩，自己却配不上她，带了点羡慕和遗憾。
　　我笑了，为什么会对一种树这么迷恋呢？因为它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梧桐林，任何人看过都一定会喜欢的。他回答的很认真，我深信不疑，我毕竟只是看过照片，并没有实地见过，所以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到它的魅力。
　　只是没想到，沈客第二天就拿了一沓照片给我看，这是他父亲在南京寄给他的，那一整天的课间，他就这这些照片滔滔不绝地和我讲他的父亲和这些照片的来历。
　　他的父亲长期在南京工作，常年不回家，但是会经常和沈客打电话，也会给他寄照片，知道他喜欢梧桐，就经常拍摄南京那成片的梧桐树，每张照片后面还会配上一段手写的小故事，是有关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小事。
　　我看着这些照片，心里也不奇怪，沈客这一身的文艺气息，大概受他父亲影响是多一点，这些故事不仅写得有些许散文的味道，有些句子是真真地耐人寻味，那一手好字更是让人敬佩，刚劲有力，部分连笔间透出些许锋芒。
　　我接过这些照片，指尖刚触到相纸边缘就忍不住摩挲起来。一张一张地翻，正面看够了又翻到背面去品读那些故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相纸都沾上了指尖的温度，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沈客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冬季的梧桐大道，树早落尽了叶，剩下几颗深棕色的果，嵌在枝桠间。
　　天空是苍白的，但也还是泛着些许蓝，像是湖面上冻着的薄冰。梧桐的枝杈在这样的底色下显得根根分明。
　　一棵棵树顺着马路向前铺，越到远处，越是模糊，像蒙了一层白纱。顺着枝杈向下，像是百川汇海，由细渐渐变粗，最后都归到树干上，是青绿色的，有点泛着灰，还刷了一圈防冻防虫的白石灰，衬出了黑白分明的柏油路。
　　画面中有一位男人穿着羽绒服，带着防风镜，沿着马路牙子骑行，围巾被风吹起，在他身后舞动着。
　　沈客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我若有所思，指着照片上唯一的人问：“这是？”
　　但他却摇摇头：“不是，这是随机抓拍到的一位路人，只是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去南京看望我爸的事情。那时候也是冬天，我刚学会骑车，他领着我在公园骑了一圈又一圈。那天真的冷，风把脸刮得通红，但我仿佛感觉不到痛，浑身上下都是热汗，把围巾拉高就接着骑，我当时看着那些成条的绿化带从我身边掠过，根本看不清，都是一条条的色块，抬头就能看见那些像是被画在天上的枝条，我当时内心就只有一个字——爽！“
　　我看着沈客越说越兴奋，仿佛沉浸在那一段往事中，热烈的情感从他身体迸发出来，这让我对这张照片也是更加感兴趣。
　　“后面我想了很久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沈客平复了一下，接着说：”我觉得这是自由的滋味，所以我觉得冬天的梧桐是自由的，也是我最喜欢的。“
　　自由真算是有些陌生的感觉，我也骑过车，但是并没有感觉到像他那样的爽快，我最后想了想，看着这堆照片说：“高考结束了，我也想去这儿看看，真的是挺漂亮的，也能骑骑车感受一下。“
　　沈客没听我的，又接着说了一句：“后面我来这也是骑车，但是我只能觉得寒冷了，挺烦的，不管去哪。“
　　后面的我在高考过后并没有去南京，直到工作出差。
　　当时要去的下一个地方还挺近，我就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感觉南京的街道上种的基本上都是梧桐，就像我们这基本都种樟树一样。
　　但说实话，这个道理在当时就知道，肯定不是在哪骑车的问题，南京的冬天照样冷，但我也是在骑的路上想明白另一个道理，骑车永远都是为了奔赴下一个目的地，可能是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可能是为了赶快要迟到的打卡，但永远不可能是为了骑车而骑，顺着自己那种纯粹的感觉，大概才是自由吧。
　　我为什么这么想，当然不会是因为南京冻得要死的天气，只是我在杭州西湖的船上自由过一把，当时是五月底，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