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冰冷的 ...
-
冰冷的溪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姜亦吟被余倾粗暴地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湍急的溪流。脚踝的剧痛和胳膊上铁钳般的桎梏让她几乎昏厥,身后追兵的呼喝与箭矢破空声却如同跗骨之蛆,逼着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废物!再慢一步,等着被射成筛子!”余倾的低斥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清晰刺耳。他根本不顾她踉跄的步伐,只是凭借强横的体魄和求生的本能,拖着她强行冲进一片更加浓密、荆棘丛生的灌木林。
尖锐的倒刺划破脸颊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姜亦吟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示弱?在这个男人面前,那只会招来更彻底的鄙夷和抛弃。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藤蔓屏障后,余倾猛地停下脚步,将她狠狠掼在一处潮湿的岩壁下!
“唔!”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石壁,姜亦吟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她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余倾背对着她,警惕地观察着来路。他靛青色的官服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后背几处深色的血渍在湿透的衣料上洇开,显然之前的重击伤势不轻。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像一头受伤却依旧危险的孤狼,在黑暗中无声地舔舐伤口,竖耳倾听着任何一丝危险的动静。
追兵的声音似乎被茂密的丛林阻隔,渐渐远去。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暂时甩掉了。”余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冷硬。他没有回头看她,仿佛她只是件暂时存放的累赘。“检查伤口,处理干净。血腥味会引来野兽,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姜亦吟靠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坐直身体。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左臂。之前跳车翻滚时,一块锋利的碎石深深嵌入了小臂外侧,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泥污和草屑,伤口边缘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脚踝更是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又瞥了一眼余倾的后背。那些深色的血渍范围似乎在扩大,他站立的姿势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显然,他的伤势比她只重不轻。
“我这里有金疮药。”姜亦吟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这是她行走市井的习惯,里面是上好的止血生肌散。她将瓷瓶丢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先用。”
余倾终于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瓷瓶,又落在她手臂狰狞的伤口上,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姜二小姐倒是周全。可惜,这点药,不够喂一头狼。”他抬脚,用靴尖将那瓷瓶随意地拨回姜亦吟脚边。“管好你自己。若成了累赘,我不介意把你丢出去引开追兵。”
赤裸裸的威胁,冰冷刺骨。
姜亦吟眼中寒光一闪,抓起瓷瓶,毫不客气地拔开塞子,将药粉一股脑倒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牙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粗暴地缠绕包扎。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她冷冷地看向余倾:“余大人神功盖世,想必这点小伤不在话下?还是说…皇城司指挥使的虎皮下面,也是怕疼的软肉?”她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余倾眼神一厉,周身寒气更甚。他不再言语,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单手扯开破烂的衣襟。月光下,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青紫肿胀的棍棒伤痕,最深的一道在肩胛下方,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泛黑,显然带着毒!
姜亦吟瞳孔微缩。这伤势比她想象的更重,而且有毒!若不尽早处理…她心头一沉,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嘲热讽的表情:“哟,看来余大人这‘玉面阎罗’的名号,也有点言过其实嘛?被几条杂鱼的棍子敲成这德行?”
“闭嘴!”余倾低吼一声,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浓烈的烦躁。他反手摸索着背后的伤口,动作极其别扭艰难,几次触碰都让他肌肉紧绷,额角青筋跳动。那翻卷的黑色皮肉,像一张狞笑的嘴。
姜亦吟冷眼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让这个傲慢冷酷的男人吃点苦头活该。但更深的理智在咆哮:他若倒下,在这荒山野岭,她姜亦吟绝无生路!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死,她也得陪葬!
“废物。”她嗤笑一声,语气恶劣,却撑着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脚踝,一步步挪到余倾身后。“转过去!挡着光了!”
余倾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冰冷的眸子死死盯住她,充满戒备和警告:“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姜亦吟扬了扬下巴,眼神同样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子。“看看你余大人是怎么被自己蠢死的!毒入血肉,烂到骨头里的时候,我看你这‘阎罗’还怎么威风!”她一把推开他(用尽了全力也只让他晃了晃),绕到他背后,借着月光仔细观察那伤口。
黑色的范围在扩大,隐隐散发出一丝腥臭。不能再拖了!
“忍着点,死了别怨我。”姜亦吟的声音毫无波澜。她猛地拔出还藏在发髻里的那支素银簪——簪尾的毒针已经用掉,但簪体本身依旧锋利坚硬!她用牙齿咬住袖口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缠在簪子末端当作握柄。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她眼神冰冷专注,如同处理一件死物。簪尖对准那翻卷发黑的皮肉边缘,快、准、狠地刺了进去!然后用力向下一划!
“呃——!”饶是余倾心志坚韧如铁,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麻醉的剜肉之痛也让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豆大的冷汗瞬间浸湿鬓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才没让第二声痛呼溢出喉咙。
黑色的腐肉被锋利的簪尖生生剜掉,露出底下鲜红的、渗着血的嫩肉。腥臭的黑血涌了出来。姜亦吟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簪尖如同最冷酷的手术刀,精准地剔除着每一丝可疑的黑色组织。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利落,每一次簪尖刺入皮肉,都伴随着余倾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
“废物!这点疼都受不住?”姜亦吟手下不停,嘴上却刻薄地咒骂着,仿佛这样能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那男人强忍痛楚带来的无形压力。“皇城司的刑房里,这点手段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吧?余大人这身娇肉贵的,怎么爬到指挥使位置的?靠脸?”她的嘲讽一句比一句恶毒。
余倾的□□得像破旧的风箱,后背的肌肉因剧痛而虬结贲张。他猛地扭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因剧痛而布满血丝,死死地、带着噬人般的戾气瞪向姜亦吟:“姜、亦、吟!你找死!”
“找死的不是我!”姜亦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吃人的目光,簪尖甚至故意在他伤口里恶劣地搅了一下!“是你自己蠢!中了毒还硬撑!想死别拖累我!”她吼回去,声音同样带着狠厉和劫后余生的暴怒。“药!”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余倾死死盯着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两人在血腥味弥漫的狭小空间里凶狠地对峙着,像两头随时会撕咬在一起的野兽。最终,余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左靴。”
姜亦吟毫不客气地蹲下身,摸索着他湿透冰冷的左靴。果然,在靴筒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比她的瓷瓶更小的玉瓶。打开,里面是气味辛辣刺鼻的黑色药膏。她挖了一大块,毫不温柔地、几乎是拍打地糊在余倾刚刚剜去腐肉的伤口上!
“嘶!”药膏带来的强烈刺激让余倾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又是一颤。
姜亦吟扯下自己另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粗暴地给他包扎好伤口,用力打了个死结,勒得余倾又是一阵皱眉。
做完这一切,她像丢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手,撑着石壁退开几步,靠坐在另一边,疲惫地闭上眼睛。冷汗浸透了她的额发,手臂和脚踝的伤口也在叫嚣着疼痛,但更深的是一种脱力般的虚脱。
岩洞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未平的喘息,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膏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交织弥漫。月光冷冷地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狼狈、同样写满冰冷与戾气的脸。
许久,余倾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依旧冰冷的审视:“…你怎么知道那毒需要立刻剜肉?寻常闺阁女子,可不懂这些。”
姜亦吟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余大人不是查过我吗?我这‘混世魔女’的名号,难道是靠绣花得来的?”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风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未散的戾气。“为了在京城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手里活下来,为了保住我那点‘勉强维持’的产业,总得…学点保命的手艺。”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余倾,“倒是余大人,皇城司指挥使,正三品大员,被几个不入流的绑匪伤成这样…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满朝文武的大牙?”
余倾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撑着岩壁缓缓坐直身体,尽管动作牵扯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但那通身的冷厉气势却丝毫不减:“不入流?能精准掌握你我在醉仙楼会面的时间地点,能在徐娘眼皮底下给你下毒,能调动死士伪装成寻常绑匪…姜二小姐,你觉得这是不入流的手笔?”他冷冷地盯着她,“绑你,是为了毁掉你和孟家的婚约。那么…不惜连我一起灭口,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寒如冰:
“那批蜀锦,根本不是普通的走私货,对不对?”
“你要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京,也不是为了银子,对不对?”
“孟祈昭背后…站着谁?”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核心!
姜亦吟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迎上余倾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秘密的深眸,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月光无声流淌,照亮岩洞内凝固的杀机。寒潭的水汽升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比夜更冷的对峙。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远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