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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黑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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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完全沉寂。
姜亦吟的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与尖锐的痛楚间沉浮。手腕骨仿佛被铁钳碾碎过的剧痛,身上压着沉重如山的窒息感,以及鼻腔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冷冽沉檀香混合的气味,将她从昏迷的边缘硬生生拽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粗糙的、随着颠簸不断晃动的木质车顶。狭窄、封闭、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空间。她被扔在一堆散发着异味的干草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死紧,深深勒进皮肉。脚踝也被同样捆缚。
视线艰难地转向身侧。
余倾就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靛青色的袍子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显然是被重击所致,几缕墨黑的碎发垂落在他苍白却依旧冷峻的额前。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仿佛还在昏迷。但姜亦吟敏锐地捕捉到他紧抿的薄唇下,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装得还挺像。姜亦吟心中冷笑。这男人,连昏迷都透着一股算计的味道。
她试着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立刻引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这细微的声响,却像惊动了假寐的毒蛇。
余倾的眼睫倏然掀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睁开时,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寒和锐利的审视,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关切或担忧,只有纯粹的评估——评估她的状态,评估她是否可控,评估她是否成了累赘。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冷硬如铁,“省点力气,别做无谓挣扎。”
姜亦吟扯了扯嘴角,牵动被绳索磨破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压下痛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他一样冰冷嘲讽:“托余大人的福,还没死透。您这‘装死’的本事,皇城司教得不错?压死人的功夫也炉火纯青。” 她指的是他昏迷前那毫不怜惜的一扑。
余倾对她的讽刺置若罔闻,目光在她被绳索勒出深深红痕、甚至渗出血丝的手腕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能说话,看来药效过了。”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像是在积蓄体力, “目标是你。我只是被牵连的麻烦。”
“麻烦?”姜亦吟嗤笑一声,努力在颠簸中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车壁上,“余大人太谦虚了。您这样的‘麻烦’,寻常绑匪可消受不起。他们没当场砍了你,要么是忌惮皇城司的报复,要么…就是你身上有他们更想要的东西。”她目光锐利地刺向他,“比如…那批蜀锦的交接凭证?”
余倾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姜二小姐想象力很丰富。现在该关心的是我们被带去了哪里,还有多久到目的地。”
姜亦吟咬牙。这男人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她不再试图套话,转而集中精神观察环境。马车颠簸得厉害,速度很快。透过木板缝隙,能看到飞速倒退的、荒凉的山野景象,天色已近黄昏。她努力回忆昏迷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宁古塔…”她低声吐出这三个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个关押重犯、有去无回的魔窟!孟祈昭!他竟敢下如此狠手!为了毁掉婚约,为了得到姜亦泺,竟要将她流放千里,永世不得翻身!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看来你知道目的地了。”余倾冰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恨意。他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透过另一条缝隙观察外面。“宁古塔,距京城一千二百里。以现在的速度,日夜兼程,五日可到。”
五日!一旦进了那铜墙铁壁的鬼地方,就真的插翅难飞了!姜亦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恨意解决不了问题,活下去,回去复仇,才是唯一的出路!
“余倾。”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想活命吗?”
余倾终于正眼看她,眸色深沉:“说。”
“合作。”姜亦吟言简意赅,“目标是我,但你也被卷进来了。他们不会放你活着离开,你知道太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脱身,必须配合。”
“怎么配合?”余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亦吟艰难地侧过头,示意自己的发髻:“我的素银簪还在。簪尾是中空的,藏了一根淬了麻药的银针。”这是她作为“混世魔女”行走市井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帮我弄出来。”
余倾的目光落在她凌乱发髻间那根不起眼的银簪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锐光。这女人,果然不是简单的草包纨绔。他没有废话,忍着身上的伤痛,艰难地挪动被缚的身体靠近她。
这个过程毫无旖旎可言。狭窄的空间里,两个浑身血污尘土、被捆得如同粽子的人,像两条在泥泞中挣扎的困兽,只为触碰对方身上可能存在的武器。余倾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他侧过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根银簪,用力一扯!
“嘶…”姜亦吟头皮一阵刺痛,几缕青丝被生生扯断。
余倾将簪子吐在干草上,然后背过身,用被反绑的手极其艰难地摸索着簪尾。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即使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只听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簪尾被旋开,一根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掉了出来。
他用手腕和手指的巧妙配合,极其艰难地捏住了那根细针。整个过程,两人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接触,只有冰冷器械般的配合。
“针上有麻药,能放倒一头牛,但只有一次机会。”姜亦吟低声快速说道,“下次停车喂水或检查时,目标必须是那个开门的,而且必须刺中颈侧。”
余倾将细针小心翼翼地藏在指缝间,重新挪回自己的位置,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知道了。”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两个字。
沉默再次笼罩了狭小的车厢,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多了一种冰冷的、基于生存本能的、脆弱的同盟感。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人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停车歇脚!给里面喂点水,别真弄死了!”是那个嘶哑的声音。
拜拜 脚步声靠近车厢。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
姜亦吟和余倾同时绷紧了身体,眼神在黑暗中无声交汇,冰冷而锐利,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车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拿着一个水囊伸了进来,伴随着不耐烦的吆喝:“喝!”
就在这一瞬间!
余倾动了!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水囊,而是精准地扑向那只伸进来的手腕!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撞击的武器,狠狠撞在那只手上!
“操!”外面的人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水囊脱手飞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外面绑匪注意力被余倾吸引的刹那!姜亦吟不知何时已经半跪起身,她借着余倾撞击造成的混乱和对方手臂被撞入车厢的瞬间,如同鬼魅般贴了上去!她的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被反绑的双手无法动作,但她猛地一甩头!
藏在发间、被余倾重新插回她头发里的那根素银簪,簪尾幽蓝的针尖,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只手腕上方、毫无防备的颈侧皮肤!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只手瞬间僵直麻痹!紧接着,外面传来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
“老五?!”车外响起惊怒的吼声!
“妈的!他们搞鬼!”刀剑出鞘声刺耳响起!
机会只有一瞬!
余倾在撞开那只手的同时,已经利用身体的冲力滚到了车门边!他根本不顾外面有多少把刀指着,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半开的、沉重的车门!
“砰!”车门被撞得大开!
“跳!”余倾嘶吼一声,自己率先朝着车外火光映照下的、漆黑一片的树林方向滚了出去!
姜亦吟没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紧随其后,几乎是闭着眼,朝着余倾滚落的方向,纵身跃下疾驰的马车!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撞击!尖锐的石子和枯枝划破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借着下坠的冲力,不顾一切地朝着黑暗的密林深处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是绑匪们气急败坏的怒吼、杂乱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的尖啸!
“分头追!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给我放箭!”
冰冷的箭矢擦着耳畔呼啸而过,钉入身旁的树干,发出“咄咄”的闷响。姜亦吟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不知是汗还是血,肺部像要炸开一般灼痛。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追逐着前方那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同样狼狈却异常敏捷的靛青色身影。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的山路崎岖湿滑。姜亦吟一个踉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地上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几乎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阻止了她跌倒的趋势。
是余倾!他不知何时折返,就在她身侧!
“废物!”他低斥一声,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厌烦。那抓着她胳膊的手,如同铁箍,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拖拽力量。“不想死就快跑!”
他根本不等她回应,拽着她受伤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再次发力,一头扎进了前方更加浓密、更加黑暗的荆棘丛中!
身后追兵的叫喊声和箭矢破空声,仿佛被那无尽的黑暗暂时吞噬。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胳膊上的剧痛和脚踝的扭伤让姜亦吟眼前阵阵发黑,但那只铁钳般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的、纯粹为了活命的力量,拖拽着她,在这绝望的暗夜里,跌跌撞撞地奔向未知的生机,或者…更深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