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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夏琪是被阁楼木板的吱呀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楼下隐约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麻利地穿好洗得发白的校服,踩着木楼梯往下走。书店还没开门,父亲夏明诚正蹲在柜台后算账,面前摊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和几张催款单。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爸,我去买早饭。”夏琪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张水电费通知单,红色的“逾期”印章格外刺眼。
      夏明诚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不用了,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热一热就能吃。”
      “馒头都硬了。”夏琪轻声说,视线落在他手边的药盒上——那是最便宜的止咳糖浆,玻璃瓶上的标签都磨掉了一半。她没再说什么,从自己的书包里摸出十块钱,那是她省了三天的午饭钱。
      走出书店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巷口的早餐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几个穿着光鲜的学生正结伴买早饭,说说笑笑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她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揣在怀里快步往回走。刚走到巷口,就看到沈艺钦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早。”沈艺钦先跟她打了招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塑料袋上。
      “早。”夏琪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袋子,“去学校啊?”
      “嗯。”沈艺钦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夏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可能起太早了。”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等一下。”沈艺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我妈多准备了一份,你拿着吧。”
      夏琪愣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早餐,包装精致,和她手里的肉包形成鲜明对比。“不用了,我买了……”
      “拿着。”沈艺钦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你正在长身体,要吃好点。”
      公交车刚好到站,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快步上了车。车窗里,他隔着玻璃对她挥了挥手,晨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干净得晃眼。
      夏琪捏着温热的三明治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肉包,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回到书店,夏明诚还在对着账单发愁。夏琪把肉包递给他,自己拆开了三明治。面包松软,夹着煎蛋和火腿,是她很少能吃到的味道。
      “这是……”夏明诚看着她手里的三明治,眼神有些复杂。
      “同学给的,他吃不完。”夏琪含糊地解释,飞快地咬了一口。
      夏明诚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啃着肉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小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要不……这书店咱们别开了吧?”
      夏琪的动作顿住了,面包渣掉在衣服上。“不开书店,我们靠什么生活?”
      “我去找个工作,送外卖或者去工地……”
      “你身体能行吗?”夏琪打断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佝偻的脊背,心里一阵发堵,“你忘了上次在工地摔的事了?”
      夏明诚低下头,沉默了。去年他试着去工地打零工,没干几天就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大半年才好。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的抱怨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彻底离开。
      “再说吧。”夏琪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父亲手里,“先吃早饭,总会有办法的。”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书籍,指尖划过一本本旧书,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书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房租和水电费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可这家书店,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放学回家时,夏琪特意绕了远路,没走平时那条经过沈艺钦家小楼的巷子。她怕遇见他,更怕自己忍不住会流露出窘迫。可走到巷口,还是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小楼前停着搬家公司的卡车。
      几个工人正把家具往车上搬,沈艺钦站在门口帮忙,白衬衫上沾了灰尘,额头上渗着汗珠。他的父母站在一旁指挥,脸色都不太好看,母亲的声音尖锐,隐约能听到“公司”“债务”之类的词。
      夏琪下意识地躲到树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怔。她一直以为沈艺钦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天堂里,从未想过他也有这样的时刻。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少年,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搬家公司的车开走后,沈艺钦的母亲气冲冲地进了屋,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着走了进去。沈艺钦独自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夏琪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需要帮忙吗?”
      沈艺钦转过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才点头:“正好,还有几箱书搬不动。”
      两人一起把剩下的纸箱搬进屋里。客厅里一片狼藉,名贵的家具被搬走后,显得格外空旷。墙上还留着挂过画的痕迹,与周围的墙纸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要搬家?”夏琪小声问,帮他把散落的书捡进箱子里。
      “嗯。”沈艺钦应了一声,语气有些低沉,“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卖房还债。”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夏琪没再多问,默默地帮他整理书籍。箱子里大多是专业书和外文原版书,还有几本乐谱。她翻到一本《肖邦夜曲集》,书页间夹着一张音乐会门票,日期是下个月。
      “你会弹钢琴?”她好奇地问。
      “学过几年。”沈艺钦把门票抽出来,随手塞进裤兜,“以后可能没机会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夏琪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时,天已经黑了。沈艺钦的父母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他一个人在锁门。夏琪站在一旁看着他,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许多。
      “以后……搬去哪里?”她问。
      “暂时租了个房子,离这里不远。”沈艺钦锁好门,转身看着她,“以后还能经常见到。”
      夏琪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低下头:“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一路沉默。夏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意外地不让人讨厌。路过书店时,她看到父亲正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我到家了。”夏琪停下脚步。
      “进去吧。”沈艺钦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夏琪转身走进书店,父亲立刻迎了上来。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夏明诚的话没说完,看到站在门口的沈艺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艺钦对着夏明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夏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孩子……家里是不是出事了?”夏明诚低声问,“刚才看到搬家公司在搬东西。”
      “嗯,听说公司欠了债,卖房还债。”
      夏明诚叹了口气:“真是不容易,看着风光,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啊。”他拍了拍夏琪的肩膀,“以后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总闷在心里。”
      夏琪点点头,走进里屋做作业。台灯的光照在练习册上,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复出现沈艺钦帮忙搬东西的样子,还有他母亲不耐烦的表情。原来,那个活在光环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烦恼。
      深夜,夏琪被一阵争吵声吵醒。声音来自隔壁的房间,是父亲在打电话,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
      “我不管!那是给小琪交学费的钱!你不能动!”
      “我知道你难,可我更难!书店快开不下去了,小琪马上要交择校费……”
      “当初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现在知道找我了?”
      电话很快挂断了,接着传来父亲压抑的哭声。夏琪捂住耳朵,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电话那头是母亲,也知道父亲说的择校费是什么。她的成绩不算顶尖,想上重点高中需要交一笔不菲的择校费,这对他们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悄悄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总共不到三百块。她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忍不住发抖。她想起沈艺钦递过来的三明治,想起他家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他们就像被困在同一个泥潭里,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第二天上学,夏琪在教室门口遇到了沈艺钦。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看到她时,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早。”
      “早。”夏琪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一起走进教室,刚坐下,班主任就拿着成绩单走了进来。“市一中的保送名额下来了,咱们班有一个,”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沈艺钦,你的成绩和表现都符合要求,下周一去教务处办手续。”
      全班响起一片羡慕的低语,沈艺钦却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夏琪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明明也经历着家庭的变故,却还能保持这样的成绩,而自己却连学费都快要交不起了。
      课间操时,夏琪独自一人躲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沈艺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不去做操?”
      “有点不舒服。”夏琪撒谎道。
      沈艺钦在她身边坐下,拧开水递给她:“我听说择校费的事了。”
      夏琪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跟你爸聊过。”沈艺钦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同学,声音很轻,“他说你爸在想办法借钱。”
      夏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草皮。“不关你的事。”
      “我可以帮你。”沈艺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保送了,不用交择校费,我把我的奖学金……”
      “不用!”夏琪立刻打断他,声音有些激动,“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沈艺钦愣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是同情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夏琪,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击中了夏琪的心脏。她看着沈艺钦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切。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自尊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赶紧擦掉眼泪,“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沈艺钦递给她一张纸巾,“我知道你很难。但别一个人扛着,至少……可以告诉我。”
      夏琪接过纸巾,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广播里传来轻快的音乐,和他们之间沉默的空气形成奇妙的对比。
      那一刻,夏琪忽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两个身处困境的少年,像两株在石缝里生长的野草,互相依偎着,汲取着微弱的阳光,努力地向上生长。
      操场上的音乐渐渐停了,上课铃声即将响起。沈艺钦站起身,朝夏琪伸出手。“走吧,快上课了。”
      夏琪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牵着她从树荫下站起来,走向喧闹的教学楼。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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