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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琪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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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琪第一次对沈艺钦有印象,是在小学一年级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像撒了层金粉。那时她缩在班级队伍的角落里,看着他清晰流利地念完演讲稿,心里悄悄埋下了“他和我们不一样”的念头。
他们住的老巷子像条蜿蜒的蛇,夏琪家的书店在巷口第三家,沈艺钦家的小楼在巷子最深处。从小学到初中,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刻意同行,而是老巷就这一条路,学校就这一所,兜兜转转总在同一个空间里遇见。
小学三年级的某个傍晚,夏琪背着沉重的书包慢吞吞地走回家,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62”。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父亲解释又没及格的事。
“这道题你做错了。”一个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琪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沈艺钦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他的试卷,鲜红的“98”刺得她眼睛发疼。他指了指她露在外面的试卷一角:“鸡兔同笼不能这么算,要设未知数。”
那时的沈艺钦已经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时总带着点少年人少见的认真。夏琪慌忙把试卷往书包里塞,脸颊发烫:“关你什么事。”
“我教你吧。”他没在意她的戒备,自顾自地走到巷边的石阶上坐下,“我家今晚吃饺子,要等会儿才开饭。”
夏琪犹豫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晚风带着老槐树的清香,沈艺钦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用铅笔一笔一划地给她画图讲解。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懂了吗?”他抬头问,眼镜片反射着微光。
夏琪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没完全听懂,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好意思说出口。沈艺钦看出了她的窘迫,又换了种方法讲解,直到她眼睛亮起来说“我会了”才停下。
那天他们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巷子里飘起各家饭菜的香气。沈艺钦把自己的数学笔记借给她,封面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不会的可以问我。”他说这话时,夕阳刚好落在他眼里,亮闪闪的。
从那以后,放学后的老巷石阶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夏琪的数学成绩总是拖后腿,沈艺钦就每天抽出半小时给她补课。他讲题时逻辑清晰,总能把复杂的公式变得简单易懂,夏琪渐渐不再怕数学,甚至会期待每天放学后的讲解时间。
四年级那年,夏琪的父母开始频繁争吵。母亲是高中语文老师,总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说话时带着粉笔末的清香;父亲守着老书店,身上总有股旧纸张的味道,性子温和得近乎懦弱。他们的争吵声常常从深夜传来,夏琪缩在被窝里,听着母亲抱怨“没前途”“守着破书店喝西北风”,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有次补课时,夏琪走神盯着远处的麻雀发呆,沈艺钦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练习册:“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慌忙低下头,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橡皮,滚到他脚边。
沈艺钦弯腰捡橡皮时,看到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又瞥见她手腕上贴着块创可贴——是昨天帮父亲搬书时被书角划破的。他没说话,只是从铅笔盒里拿出块新橡皮递给她,比平时更耐心地讲解起题目。
那天补课结束后,沈艺钦从书包里拿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管药膏。“我妈是护士,说这个治划伤好用。”他把铁盒塞给她,耳根悄悄泛红,“别总用那么旧的创可贴。”
夏琪捏着温热的铁盒,看着他快步跑远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回家路上,她把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了一个珍贵的秘密。
升入初中后,功课变得繁重,母亲的抱怨也愈发尖锐。她开始频繁地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有时还会对着电话那头温柔地笑,那是夏琪从未见过的表情。父亲变得更加沉默,总是坐在书店角落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越来越佝偻。
夏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她知道只有考个好成绩,才能让父母少些争吵。但她还是会在深夜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会在清晨看到父亲红着的眼眶和母亲冷漠的侧脸。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夏琪开始找兼职。周末去文具店帮忙整理货架,放学后去快餐店擦桌子,发传单时被拒绝也只是笑笑鞠躬,转身继续往下一家走。她从不跟人诉苦,连父亲都不知道她放学后要绕远路去打工,只以为她在学校上晚自习。
沈艺钦很快发现了她的秘密。有次他帮老师送作业晚归,在巷口看到夏琪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大袋传单,正被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呵斥“别挡路”。她低着头不停地道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沈艺钦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边:“叔叔,我们是学生,发完传单就走。”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那男人愣了愣,嘟囔着走开了。
“你怎么在这?”夏琪慌忙把传单藏到身后,脸颊发烫。
“送作业。”沈艺钦看着她泛红的手腕——那是被传单袋勒出的印子,“这些我帮你发。”
“不用!”夏琪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行。”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沈艺钦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接过一半传单就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发传单的样子和她完全不同,总是先礼貌地说“打扰了”,递传单时手指干净利落,遇到拒绝也只是微微点头,丝毫不见窘迫。
那天他们并肩走在暮色渐沉的巷子里,手里的传单越来越少,话却越来越多。夏琪第一次跟他说起父亲的书店生意不好,说起母亲总说“女孩子要靠自己”,沈艺钦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别太累”,或者“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我”。
走到书店门口时,夏琪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谢谢你。”
“不客气。”沈艺钦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笔记,“这章你上次说没听懂,我标了重点。”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补充能量。”
奶糖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夏琪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她看着他快步跑远的背影,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冲淡了打工的疲惫和生活的苦涩。
初二下学期的一天,母亲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父亲面前。那天夏琪刚好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到母亲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父亲红着眼圈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
“小琪,妈走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以后要好好读书,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夏琪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门被关上,她才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沿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父亲走过来想扶她,她却躲开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沈艺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数学试卷,看到屋里的情景,脚步顿住了。
“我来送……试卷。”他声音有些迟疑。
夏明诚抹了把脸,强笑道:“进来吧,小钦。”
沈艺钦走到夏琪身边,轻轻把一张试卷放在她面前——那是她上周的数学测验卷,上面用红笔写着“85”,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你进步很大。”他轻声说。
夏琪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沈艺钦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这道题你上次说不会,我再讲一遍。”
他坐在她身边,开始讲解二次函数的图像,声音平稳得像流水。夏琪听着听着,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平息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摊开的课本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那一刻的安静,像是给混乱的生活按下了暂停键。
从那以后,沈艺钦来补课的次数更频繁了。有时是傍晚,他背着书包直接来书店,帮夏琪讲完题,还会帮夏明诚整理书架;有时是周末,他会带些自己做的笔记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和易错点。
夏琪也开始更努力地生活。她把打工赚来的钱悄悄塞进父亲的抽屉,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帮书店打扫卫生,晚上等父亲睡熟后,就着台灯学到深夜。沈艺钦借给她的笔记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夏琪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班级前十名的榜单上。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紧跟在沈艺钦后面,心脏“怦怦”直跳。沈艺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橘子汽水。
“恭喜你。”他递给她一瓶汽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你可以的。”
汽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夏琪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甜甜的橘子味在嘴里炸开,她看着沈艺钦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放学路上,他们像往常一样讨论作业。沈艺钦说着物理竞赛的题目,夏琪听着听着,忽然问:“你以后想考哪所高中?”
“市一中吧。”沈艺钦不假思索地回答,“听说那里的理科班很好。”
夏琪低下头,踢着路边的石子:“我可能……考不上。”市一中的分数线很高,学费也不便宜,她不敢想。
沈艺钦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可以的。最后一年,我帮你补弱项,我们一起考。”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老巷的青砖墙和头顶的蓝天白云,“到时候还能一起上学。”
夏琪抬起头,撞进他带着期待的目光里,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她用力点点头:“好。”
那天的夕阳格外温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紧紧依偎。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夹杂着书店旧纸张的味道和沈艺钦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构成了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少年时光。
夏琪不知道的是,沈艺钦回到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市一中的招生简章看了很久。他母亲推门进来,把一杯牛奶放在桌上:“下学期去重点班,竞赛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了,别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沈艺钦没说话,只是把招生简章折好放进抽屉,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市一中”三个字。窗外的月光透过树枝洒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少年眼底藏着的坚持,像老巷深处不熄的灯,在夜色里悄悄亮着。
而巷口的书店里,夏琪正趴在桌上做题,台灯的光晕里,沈艺钦的笔记摊开在一旁,上面用红笔写着的解题步骤,清晰得像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