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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不能报仇,我不如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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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玄心见银沙这般自虐,满心不忍,上前想将她带离这伤心地,可银沙却执意不肯。
自回京后,她从未踏足过这里半步。她不敢,不敢面对宅中满院的冤魂。
当年惨案,唯有她侥幸苟活,仇未报、恨未消,她何德何敢回来面对?
今日归来,不过是因为她惊觉,自己竟在复仇路上,因儿女情长有了动摇。
她竟荒唐地想过,放下仇恨,与心上人安安稳稳过一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满心都是羞耻与自责。
乞儿、招娣和同门的亡魂还在漂泊,母亲与师叔的人皮仍在安定侯密室中受辱,盈盈还顶着假名苟活,她凭什么动摇?
她必须回来,回到这悲剧发生之地,用这份刻舟求剑般的自虐,逼自己清醒,逼自己记牢复仇的初心。
银沙抬头望向院中老树,它早已没了当年模样,枯败的躯干光秃秃的,没了树冠,也没了昔日的老鸦窝。
她伸手抱住树干,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些逝去的人,纤细的肩头不住颤抖,蜷缩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痛。
铁玄心望着她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亲眼目睹亲人惨死、孤立无援的十岁阿蛮。
她满心纠结,迟疑许久才开口:“这里自从灭门后便无人敢来,人人都说闹鬼,如今已是京都有名的鬼宅。”
鬼宅?
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她伪装的镇定。
银沙站起身时浑身发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砸落在衣襟上。
耳边陡然响起乞儿的声音,软糯又恐惧:“娘,我害怕!”
那是乞儿假扮她骗安定侯时说的话。
还有水云月师叔自尽前的嘱托,字字铿锵:“不管他们要什么,别如他们的愿!”
悲伤将理智淹没,幻觉在瞬间席卷了银沙,火海与杀戮重现在她眼前,她头痛欲裂。
“乞儿?师叔?”她轻声呼唤,抬眼望去,方才还枯败的老树竟变得枝繁叶茂,鸟巢里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拼命伸手去救,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真的有鬼吗?若是有,能不能出来见见她?
十年间,她无数次在梦中与他们相见,她太孤单了,日复一日被仇恨和思念凌迟,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
铁玄心静静看着,那个平日里坚不可摧、一心复仇的银沙,此刻不过是个思念亲人、脆弱无助的阿蛮。
不知伏在树干上哭了多久,银沙才勉强收拾好情绪,擦干眼泪,提着灯笼走向铁玄心,轻声唤道:“师父。”
她泛红的眼眶、未散的委屈,让铁玄心不敢直视,她轻叹一声,直言道:“撕开旧伤,直面那些不堪过往,恨意自会翻涌,这确实能提醒你为何出发。
可银沙,你还年轻,人生才刚起步,你可以选择深埋仇恨,借着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无论你选什么,师父都陪你、帮你,但切记,一旦选择,便要坚定——犹豫,往往会致命。”
看到现在铁玄心哪里还会不知阿兰若与银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年少慕艾,她们早有预料,下山前特意让蝴蝶教过她情爱之课,可终究一节课而已,收效甚微。
“我已经做好选择了,师父。”银沙面白如纸,周身的气息比先前更冷。
她立在夜色里,唯有唇瓣一点艳红,其余毫无血色,像个被仇恨裹挟的艳鬼,“不能报仇,我不如去死。”
铁玄心满心刺痛,仇恨早已将这个孩子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她也没有办法说出更多,她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她没有办法坦诚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给银沙。
她无奈地叹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想清楚了。”银沙语气决绝。
她对自己,向来比任何人都狠心,重回旧宅,便是要断了所有杂念,让自己牢记唯有复仇才是她余生唯一的归途。
阿兰若的好,她配不上,也不需要,她要的,从来只有复仇路上的助力。
两人回到宅子里后,铁玄心独自回房,也没有管坐在那里等银沙的温安渝。
她呆坐在床边,目光死死锁在桌上那只碗上。
那是银沙日常喝的补汤,她熬了无数次,银沙也喝了无数次。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铁玄心猛地起身,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响刺耳,汤水漫了一地。
她跌坐在床上,重重叹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再也不忍心,让那个在旧宅中痛哭的孩子,再喝这些东西了。
另一边,温安渝亦步亦趋跟着银沙进了书房,将手中贺礼轻轻放在案上,才规规矩矩地在银沙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
银沙隐约察觉自己眼眶发肿,下意识侧过头揉了揉眼,悄悄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姑娘新官上任,又乔迁新宅,要不是课业太紧,我早就来探望了。今日恰巧父亲命我送来贺礼,安渝在此,祝贺姑娘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温安渝垂着头拱手说着,声音轻轻的,别扭更甚。
银沙微微蹙眉,语气平淡:“代我谢过侯爷。只是二公子今日这般模样,莫非有别的事?”
温安渝的目光越过银沙的肩头,落在窗外清明的月光上,那月光洒在窗楹上,添了几分清冷。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其实早就来了,看到了兰老板的马车。”
“他也是来祝贺我升迁的。”银沙语气很平静,刻意避开了多余的情绪。
温安渝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复杂,却未多言。他来得够早,不仅看到了阿兰若的马车,更看到了阿兰若离开后,银沙乘车去了那座凶名在外的旧宅。
他抿了抿唇,话锋一转:“如今海镜已被姑娘除了,我爹又帮你坐上奉仙司博士之位,你如今愈发得他信任了。”
银沙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失落,抬眼狐疑地望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尖锐:“怎么?你动摇了?又想回头找安定侯求取父爱了?”
许久不曾听银沙用这般语气对自己说话,温安渝一怔,连忙摇头辩解:“没有,我绝不会动摇!只是……只是我担心你。你如今升了官,身边又有情郎相伴,我怕你……怕你会忘了复仇之事。”
这话让银沙猛地一愣,下意识反问:“何为有情郎相伴?”
温安渝并未直接回答,脸色反倒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往日我若这般问你,你定会直言绝不会动摇,可今日,你却反问我为何说有情郎相伴……”
银沙身子一僵,才惊觉自己竟被温安渝一语诈中。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温安渝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轻声道:“姑娘教我的识人辨心,如今反倒自己分辨不清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银沙浑身发冷,额间竟惊出一层薄汗。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已被阿兰若的存在,动摇到了这般地步。
温安渝见她神色发白,又心生不忍,苦笑道:“是我多嘴了。姑娘心中苦楚,想寻一点片刻的快乐,本就无可厚非。”
他不愿再深究银沙对阿兰若的心思,那只会让他更痛苦,随即转开话题,神色郑重起来:“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何事?”银沙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如今每日在府中跟着先生学习,不管是做文章还是习武,我都有认真学。可我总觉得茫然,不知除了上课,下一步该做什么。恳请姑娘为我指点迷津。”温安渝语气恳切,眼底满是困惑。每日被课业缠身已是煎熬,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看不到前路,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银沙望着少年满脸苦恼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
听闻此言,温安渝又惊又喜,随即又生出几分羞愧。他不该无端质疑银沙,原来她一直都把自己放在心上,早已为他盘算好了前路。
“昨日兵部广发征兵诰令,我想让你去参军。”银沙开门见山,语气坚定。
温安渝猛地一愣,满脸诧异:“参军?我?”
“没错。”银沙点点头,耐心解释,“温家世代武将,武将的传承是安定侯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他的痛处。你若想承袭侯位,唯有从武这条路入手。更何况温锦华是文官,在这方面,他远不及你。若能进入军营,凭真本事建功立业,成为一方将才,安定侯必定会彻底改变先前的布局,将侯府真正交到你手上。”
银沙说得信心十足,温安渝却依旧底气不足,低声道:“姑娘,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练武讲究童子功,我虽小时候练过几日,却荒废了这么多年,如今再捡起来,真的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