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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残忍的故地重游 ...

  •   作为质子,他已经在大诏呆了十年,这十年的时间足够南锦的那些皇子成长,即便当初阿兰若是南锦国王最喜爱的儿子,但是十年未曾见面,这份“最喜爱”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好。

      留在大诏,或许只能够过平安但憋屈的一生,但至少应是无性命之忧的。

      阿兰若有一点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孤魂野鬼,回不去故香,又没有办法在大诏找到可以依靠的落脚处。

      他一手建立了听霜楼,给了无数人一个家,但是却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家。

      云月掀起帘子,看向他们离开的地方。

      那座漂亮的宅子,已经办了乔迁酒却依旧没有挂上门口的牌匾。这样两个没有家的人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新的家呢?

      云月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座逐渐变远的宅子,目光沉沉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刻银沙的府中,铁玄心左等右等都不见银沙回来吃饭,她跟明月说:“你去瞧瞧,银沙怎么还不过来。”

      明月点点头,还不忘叮嘱清风:“可别吃那个男狐狸精送来的点心,小心有毒!”

      清风虽然知道明月故意嘴毒,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铁玄心无奈:“你跟人家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跟个乌眼鸡似的?见到就啄?”

      明月冷哼一声昂着头去找银沙了,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个阿兰若是听霜楼的人,瞧着就不像是个省油的灯,配不上她的好妹妹。反正这个男人是不可能进月氏的门的。

      一边腹诽自己好似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一边又在心中悄悄预演等会儿要如何劝导银沙擦亮眼睛先个好男人。

      但是一进到花园里,明月就被银沙脸上悲伤的神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刚刚那混球对你做了什么?”明月第一反应就是银沙被人欺负了,但是瞧着衣衫整齐也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银沙摇摇头,强撑着笑问:“你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不放心你,怎么还呆在这里?桌上菜都要凉了。走,回去一起喝酒。”明月将银沙从地上拉了起来还不忘絮叨:“现在已经不是夏天的了,怎么还坐在石头上?这么凉,小心生病了。”

      银沙被明月拉起身,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也将她从刚刚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顺从地跟着明月一起回到了前院,却没有再进凉亭,只抬头望着上面的铁玄心:“师父,你可以陪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吗?”

      清风傻乎乎地举着筷子:“不吃饭了吗?”

      “有些事情需要现在处理。你和明月一起吃饭吧,不用等我们了。”银沙温和地回答。

      铁玄心高高地站在凉亭里俯视着银沙,眼神里的审视不易察觉。

      她沉默着走下凉亭跟着银沙一起出了宅子,上了马车。

      银沙一声不吭地驾着马车板着脸,铁玄心跟她搭话她也不理。无奈之下老太太只能坐在另一边猜测着她要往哪里去。

      马车往着城郊的地方驶去,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终于在一片废墟前停了下来。

      待铁玄心看清这地方到底是哪里后,她猛地抬眼看向银沙。

      而银沙此刻已经顾不上看她了,她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车,似一缕游魂一样往废墟走去。

      “师父,我是京都人氏,回来这么久我还从未邀请你来过我家。趁着今夜月色正好,向你介绍一下,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曾经的家……”

      “师父……阿蛮回家了……”

      这句话一出,铁玄心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银沙的背影。

      她怎么能如此心狠?今天晚上阿兰若到底对她说了什么?让她竟然要把心底仅存的一点温暖挖出来摔个粉碎?

      无措、心痛!

      想要将银沙叫住,制止她,不再回去,不要故地重游。不要对自己这样残忍,不要这样,哪怕只有一点美好的回忆难道就不能好好地留在心里吗?

      在此时此刻,铁玄心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银沙曾经说那新宅子不是她的家,是什么样的感受。

      但是孩子,这方小院虽是你曾经的家,但是也是困住你的牢笼。

      你说你到家了,其实你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阿蛮啊阿蛮,即便身边再有友人围绕,在这天地间,在你自己的心里,你孑然一身。

      抬眼望去,断壁残垣在夜色中被拉成奇怪的暗影,风卷着枯草与尘土,穿过坍塌了大半的木质院门,发出呜呜的声响,竟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这方不大的院落,曾是街坊邻里都羡艳的所在,如今却只剩一片狼藉,每一寸荒芜里,都嵌着往日的温情碎影,也藏着那场无人敢再提及的灭门惨状。

      银沙提着灯笼往里走,长得有人高的野草划过她的衣裳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眼泪。贪婪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这里既熟悉又陌生,幼时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院门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上头的清漆早就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

      这门上原本应该还有一只门环,那是师叔亲手雕的,是一条口衔尾的小蛇,现在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长满铜绣的扣环还在。

      脚下的台阶每一个缝隙里都已经被杂草占领,门槛断裂成两截,半埋在碎石与乱草之中,依稀能看出当年踩得光滑的弧度。

      曾几何时,她与盈盈总爱绕着这门槛蹦跳嬉闹,师步就倚在门边教训她们守些规矩,不要总去踩门槛。

      银沙提着灯笼,好似看到她娘披着暮色踏进门槛,手里还拿着许诺给她买的糖果。

      一会儿眼前的画面又似乎穿插着那一晚黑衣人闯进院子里的景象,那些火把在她眼前晃动,晃得银沙都有些恍惚了……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银沙清醒过来,眼前哪有什么火把、人影?刚刚都是幻觉。她这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破败的药筐,那是用来晒草药用的。

      这药筐似一把钥匙,将她尘封的记忆之门打开了。

      银沙彻底被瞬间拉回到那一夜。

      烈火在焚烧她的家,她的家人被斩刀下,狗呢?看家护院的狗也没有办法逃出生天,她听到狗的哀鸣,她还听到树顶老鸦的叫声……

      耳朵里好像有耳鸣,银沙觉得自己现在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还在树顶老鸦的巢里。

      不,她不在老鸦的巢里,她正跟着母亲浸心月一起回家。

      银沙此刻已经彻底混乱了,她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

      今天是母亲沐休,母亲答应她要带她去美味坊买点心,乞儿那个小跟屁虫也跟在后头。

      母亲一只手抱着乞儿,一只手牵着阿蛮,她在跟她们说等十岁的时候要起什么样的名字。

      她们月氏的孩子要到十岁才会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个带着月亮的名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乳名。

      阿蛮,这一听就知道是小孩子的名字。乞儿的名字更不好听,她们都想要像母亲、师叔那样大人的名字。

      不过一个分神师叔、招娣还有各个师姐们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好幸福啊,和大家一起学习如何驯兽、一起冶药的日子,真的好幸福啊……

      但是,一阵风吹过,银沙的眼神在恍惚间才变得清明,再睁眼看,原本装满快乐的房子又恢复成废墟一片。

      院落中央的正屋塌了半边,银沙站在屋前,灯笼的光隐隐照出梁柱歪斜着,黑黢黢的椽子裸露在外。

      刚刚在银沙的幻觉中,她还跟乞儿还有招娣她们一起坐在这里,听着师叔给她们上学,教她们学习药理的知识。

      不过一个眨眼,她就被晚风拽回了现实中。现在这间屋子就像是一只被人掏空内里的破旧袋子,曾经的美好全都顺着破洞流走了。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青砖,混杂着腐朽的木片、断裂的瓷片,还有几具残存的、早已看不出品种的细碎兽骨。

      那兽骨太碎了看不出什么,只有一小截掩在土里的褪色红绳提醒银沙,它是谁。

      是当年护院的黑狗。

      曾经精心喂养的爱宠,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尸骨还沾着泥污,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银沙提着灯笼,觉得脚下似有千斤拖着自己。她走不动了,手里的灯笼也沉得她提不动。

      放下灯笼,她坐在废墟中。

      她好像又产生幻觉了,远处是师叔拿着竹筛在叫她:“刚出锅的糖麻花,最是香甜……”

      呆呆地望着师叔温柔的笑脸,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银沙将脸埋进手掌,失声痛哭起来。

      这样的笑脸,她曾在梦中见到过千万次。

      苟活,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从灭门的那晚开始,每一次回忆起曾经的家就是在钝刀割肉。

      生不如死。

      所有死在屠刀下的家人,所有葬身火场的那些美好回忆,都似尖刀一样,一刀一刀割着她的肉。好痛,痛得她彻夜翻来复去的睡不着,但是她正是靠着这份痛苦支撑着活到现在。

      “阿蛮,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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