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胶卷里的高岭之花 严谨的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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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灼意，透过宿舍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温徊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刚领到的宿舍钥匙，金属边缘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烫。
小姨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拉链处露出半截碎花床单的边角。
“床单被褥都是新洗过的，晒了三天太阳，你闻闻还有味道呢。”小姨把行李往空床上一放，弯腰去解绳子，“你那药我放最上面抽屉了，白色瓶装的是早晚吃的，蓝色盒的记得饭后吃，可别又忘了。”
温徊点点头，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床铺上。
铁架床的栏杆上还留着上届学生的涂鸦，她伸出手指，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划了半圈，指尖沾了点铁锈的涩味。
小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裤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钱被揉得边角发卷，她仔细捋了半天才递过来：“这是这个月生活费，省着点用，不够再跟家里说。”
“嗯。”温徊接过来，按面额从小到大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钱包夹层里。
那里还躺着半张去年的电影票根，是父亲带她去看的科幻片。
小姨站在门口又停留了片刻，视线扫过空荡荡的书桌，又落回温徊身上：“有事一定给家里打电话，别总自己扛着。”
“知道了。”温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咔嗒”一声合上时，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走到窗边往下看，校门口的柏油路上还挤满了人，穿校服的新生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家长们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偶尔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刺破喧闹。
温徊看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整理行李。
她先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按照课本、辅导书、笔记本的顺序在书桌左侧排好，又用尺子比着量出间距，确保每本书都对齐桌沿。
父亲生前总说，杂乱的环境会扰乱思维，即使现在没人再盯着她的书桌，这个习惯也像刻进骨头里似的改不掉。
指尖触到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时，温徊的动作顿了顿。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成了波浪形。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图，是他讲题时随手画的辅助线。
她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温徊要记得，数学是活的”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已经有些发灰。
“温徊，数学不是死记硬背，是要理解它的逻辑。”父亲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带着烟草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温徊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上面压了本厚厚的《无机化学》。
窗外传来一阵女生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撒了把碎珠子。
温徊走到窗边，看见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勾着肩从楼下经过，手里举着刚买的冰淇淋，讨论着哪个社团的招新海报最好看。
她拉上窗帘，米白色的布料把阳光挡在外面，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温徊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化学课本。课本的纸页还带着油墨味，她翻到目录，用荧光笔在“物质的量”那一节画了道线，然后开始预习第一课的内容。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远去的蝉鸣。
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时，温徊正在默写化学方程式。
笔尖猛地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把“2H2+O2”划成了歪歪扭扭的折线。
“哎呀抱歉抱歉！”一个扎着高丸子头的女生率先冲进来，怀里抱着的洗漱用品没抱住，哗啦啦撒了一地，牙膏滚到温徊脚边，洗发水撞在床腿上，冒出点泡沫来。
她身后跟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正费力地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其中一个箱子还蹭掉了墙皮。
最后进来的是个短发女生，头发被剪得毛茸茸的，脖颈处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脖子上挂着台黑色相机，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逆着光站在门口时，侧脸的轮廓像是被阳光镶了层边。
温徊还没看清她的表情，就见她一脚踩在滚过来的牙膏上，整个人猛地向前扑——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对方T恤的布料，还带着点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
“谢谢啊！”短发女生站稳后，立刻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亮得像盛了光，“我叫余纾晴，你呢？”
“温徊。”她松开手，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对方胳膊上的温度，还有点若有似无的、防晒霜的甜腻香气，像某种水果硬糖。
“我是林怡！”丸子头女生已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三下两下蹿上了温徊对面的上铺，还使劲晃了晃床板，“天哪这床板也太硬了吧，晚上能睡得着吗……”
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下滑的镜架，声音轻轻的：“白柔浅。”她的目光扫过温徊桌上整齐排列的文具——课本按大小排好，笔都插进同一个笔筒，连橡皮都摆得方方正正——然后默默把自己的笔袋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温徊的东西。
温徊重新拿起笔，想把刚才划错的方程式擦掉，却发现思路已经断了，写下的式子也串了行。
余光里，余纾晴正踮着脚把相机往床头的铁架上挂，金属挂钩在墙上磕出“叮叮”的轻响，她试了两次没挂稳，干脆把相机往枕头边一扔，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林怡突然从上铺探出头来，丸子头差点蹭到天花板，“我们等会儿要去小卖部买瓶水，一起吗？听说这边的冰镇可乐超爽的。”
“不用。”温徊低头看着草稿纸，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那食堂呢？”林怡没放弃，又探了探头，“白柔浅说食堂的糖醋排骨超绝，今天刚开学，肯定还有——”
“我吃过了。”温徊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余纾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相机，举到眼前，镜头对准了温徊：“三、二——”
“咔嚓”一声，闪光灯骤然亮起，晃得温徊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余纾晴已经低下头，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划着，嘴里还念叨着：“看看效果……”
温徊站起身，走过去：“删掉。”
“不要！”余纾晴立刻把相机往身后藏，身体灵活地往后仰，避开温徊的手，“这张超有感觉的！你看嘛，光线刚好——”
“像被人欠了八百块钱的债主。”林怡从上铺探过脑袋，看清了照片，忍不住插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柔浅突然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有点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现代版。”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三个人的笑声。
温徊看着余纾晴笑倒在床上，相机被她压在胳膊底下，镜头还露在外面，差点蹭到床单。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被烧掉一半的油画集，里面好像就有类似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像被硬生生切开的画面。
窗外，傍晚的广播操音乐远远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是很旧的旋律。
温徊低下头，把写废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抬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余纾晴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相机举了起来，镜头安安静静地对着她，这次没有闪光灯，只有黑色的镜头，像只睁着的眼睛。
这一次，温徊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删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胶卷里的高岭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