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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驱退宵小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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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上,因为心里存着事情,所以乔明溪睡得并不安稳,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醒。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出门在外,必须养好精力,因此,还是在尽力地休息。
好在,这一路有黑风陪着她,让她不安稳的心稍微镇定。
她这般戒备,一夜有惊无险,客栈后院始终风平浪静。
这里是客栈范围,墙外蹲守的跟班只在街巷里来回晃悠,忌惮客栈背景,而且店里伙计值守严密,这些人不敢贸然翻墙或是叩门试探。他们熬到后半夜困倦不堪,只得轮流靠着墙角打盹,只等白日乔明溪出门再伺机跟上。
乔明溪晨起并未立刻动身,先是开窗透气,借着院外天光观察墙外动静,隐约瞥见两道身影缩在斜对面巷口的槐树底下,时不时探头望向客栈大门,果然还在蹲守盯梢。
她心中了然,打算今日借着出门采买的机会,彻底断了两人尾随窥探的念头,顺带把预定的物资一次性置办齐全。
她先给黑风喂饱肉食与清水,低声叮嘱指令——待会儿出门若有人一路尾随,不必主动扑咬,只需要快步逼近、炸毛低吼威慑,对方敢靠近便横向封堵去路,听从指令行事即可。
黑风垂耳蹭了蹭她的手腕,已然领会意图,四肢稳稳踏地,周身气场瞬间沉敛下来,温顺褪去,只剩山林猎犬的凶悍戒备。
一切准备妥当,乔明溪戴好竹笠,背上空竹篓,领着黑风从前院正门缓步走出,装作要去往市集采买的模样。
果然,乔明溪刚走出百余步,巷口蹲守的两个汉子立刻跟上,依旧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一人在前迂回引路,一人在后兜底盯梢,试图复刻昨日的尾随路线。
乔明溪故意装作不曾察觉,一路慢悠悠沿街闲逛,先绕去种子铺子,挑选各类稀缺药材种子——白芍药、远志、续断、防风,还有几样适合林下套种的耐阴草药籽,一并装进厚实布袋;又去木器五金行,采购加固院墙用的铁合页、大号铜挂锁、带倒刺的细铁线、几把加固榫卯的铁楔子,另外添置两套育苗陶盆、木质移栽小铲子、分装药材的油纸与厚牛皮袋……
物件繁多,竹篓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
县城的物件做得果然比镇上的要好,而且价格也更加地实惠。乔明溪买了挺多,毕竟她现在的身体力气很大,把这些东西运回家是不成问题的。
而且,这钱花用出去一部分变成自己需要的东西,反而比带着现银在身上安全多了。
不管那跟着的两人是什么意思,乔明溪都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这本就是她来县城的目的,不能畏首畏尾。
关键是,这客栈住下来,一日的花销够她置办好多物件,再一日日耗着住下去,以她现在的情况,她也住不起。
乔明溪办事的时候,那两个跟班始终吊在后方,几次想要凑近看清她采买的物件,都被黑风敏锐捕捉动向,只要对方脚步加快靠近,黑风便会骤然驻足,脊背鬃毛炸开,喉咙滚出低沉慑人的咆哮,目光死死锁定来人,吓得两人连忙顿住脚步,不敢再贸然上前。
几番试探过后,跟班心里已然生出怯意,这头黑犬太过警觉凶悍,稍有异动便立刻警示,想要偷偷靠近窥探根本无从下手。
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岔巷,前后都没有路人,乔明溪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抬手轻拍黑风后背。
黑风立刻会意,往前快步踏出两步,横向堵住唯一退路,前肢微微压低,吠声短促凌厉,震得巷内回声阵阵,威慑力拉满。
两个跟班猝不及防被猎犬堵在巷口,下意识往后连退数步,脸色发白,手里藏着的短木棍都不敢亮出来。
乔明溪隔着面纱,声音清淡,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清晰:“连续两日尾随我,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见财起意?此处无人,犬只不受约束,再跟着我,下次不会只是警示。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想要货品或是银两,尽管光明正大上门议价,暗中尾随窥探、图谋不轨,若是闹出动静,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独身一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真有人不愿意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也不介意拼上自己这一条性命送走几个!
反正重活一世就是赚到的,她必然是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
但这是最坏的打算,真能好好活着,没有人愿意拼命,所以此刻她没有动手伤人,也没有刻意刁难,只把利害摆明,划清底线。
两个跟班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打手,畏惧黑风的凶态,又听见这发狠的说话,哪里还敢多留,对视一眼,慌忙掉头快步逃离,再也不敢折返尾随。
等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乔明溪才唤回黑风,伸手顺了顺它炸开的背毛,低声夸赞一句做得好,而后继续提着满载的竹篓,按计划去往各处采买剩余零碎——几匹耐水洗的素色厚棉布、缝制衣袍的针线、用来封存贵重纸张的油布、驱虫防潮的樟木小块,还有几样前世记忆里熟悉的简易手工皂原料,她一并买下,打包收好。
采买尽数完毕,她折返悦来客栈,先将所有大件物资搬进后院客房归类安放,随后去前台找周掌柜。
经过这几日观察,乔明溪发现这家客栈是连锁的大商号,在周掌柜这里寄存物品和银两的商人很多。
在确定不会遭遇黑吃黑的情况下,乔明溪将此次卖货所得的大部分银两,除去预留随身零用的碎银,其余尽数用油布层层包裹,交付寄存,以后可以用约定的暗语支取,周掌柜办事妥帖,不止有暗语才可以支取,还需要双方留下的纸质凭据。
这种支取方式,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经算是极为稳妥且安全的方法。
乔明溪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银两分在不同的地方存放,这样不至于被一锅端。
因为没有人托举,所以她要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好各种退路。
……
周掌柜清点银两数目,妥善锁入专属库房木匣,再三承诺会妥善保管,绝不外泄寄存信息。
交割完寄存事宜,乔明溪和周掌柜敲定明日清晨动身返程,托付对方若是后续福安堂伙计或是其他客商寻她,代为捎话记录,等她下次进城再来取信。周掌柜一一应下,还贴心赠送一小包客栈秘制熏肉干,路上可以喂食猎犬。
回到房间,乔明溪开始打包归置行李。
这一次她可以说是收获满满——大宗药材种子、育苗陶盆、五金配件单独捆成两大捆,用粗麻绳固定在木扁担两端;随身背囊收纳收货字条、记账木板、贴身衣物与少量碎银;贵重小木盒依旧贴身携带;黑风的食盆、兽肉干单独装进小布袋,全程由它随行看管。
乔明溪将所有物件分门别类捆扎紧实,挑担赶路不会松散晃动,外人一眼看去,只像是出门置办了大批农具与菜籽的乡下猎户,看不出内里藏着不菲身家。
当夜她没有点灯,闭目养神,反复复盘这几日县城之行的得失,算下来,虽然中间有点波折,但总体来说,她她这一路算是顺利了。
首先,是高价变现了珍稀货品,另外她还敲定了长期供货渠道,置办了稀缺物资……
算起来,可以说她此行诸事都稳妥落地,唯一的隐患是那位沈纨绔,虽被跟班回去复命劝退,难保不会记恨在心,日后寻机会去往周边村镇打探她的踪迹……
所以,她这次回去之后院墙、院门的防备还要再度升级,同时,外出作息更要刻意打乱,避免被人锁定规律。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刚开启放行,乔明溪便挑着两大捆行李,带着黑风走出客栈,顺着官道大路往回赶路。
路上乔明溪刻意寻上一队结伴返程的农户队伍,混在人群之中同行,一路平稳,没有再遇到任何闲杂人等尾随拦截。
官道两侧田野、村落次第后退,县城巍峨城墙渐渐被远山遮挡,热闹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乡间旷野的清风与草木气息。
一路走走歇歇,临近日暮时分,一人一犬终于踏回甜水村村口巷口。
巷子里偶有纳凉闲谈的村民,看见乔明溪挑着沉甸甸两大捆货物归来,身边黑风紧随,大多只当她是进城赶集置办了农具菜籽,没人联想到她在县城卖出了天价银两,更无人知晓她在镇上客栈寄存了一笔可观积蓄。
回到自家院门前,乔明溪放下扁担,逐一检查院门锁具是否完好,确认无人撬动、攀爬痕迹,才掏出钥匙打开多重锁具,推门入院,落锁抵上顶门木杆,彻底隔绝外界视线。
院内依旧是离开前的模样,灶台干净,药圃里的植株长势平稳,墙角堆放的旧物纹丝不动,各处暗格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先将挑回来的物资一一卸在院内空地上,分门别类归置。
首先,她将五金配件送入储物间木箱夹层,又将药材种子分装陶坛密封防潮,而新添置的布料、针线则收进卧房私密木匣,熏肉干拆出了一部分喂食黑风。
等一切收拾妥当,夜色笼罩小院,油灯微光摇曳。
乔明溪坐在石凳上,翻看记账木草纸本,把县城所有交易、寄存银两、采买开销逐条记录在册,一笔笔清晰明了。
此番县城之行,她不仅赚得了大笔可供长线置业的本钱,更拓宽了药材外销的门路。
从此,她的世界不再局限于一村一镇,她有了别的退路、渠道,有了积蓄与忠犬,往后无论村里再起任何风波,她都有足够从容的应对底气。
……
自县城满载归来,乔明溪第一桩要事便是加固宅院防备。那日被沈纨绔派人尾随的经历,让她愈发清楚——身怀厚财,外露便是祸端。
所以,乔明溪哪怕躲回村落,也没有因此松懈分毫。
何况,先前赵虎一伙怀恨在心,再加上如今外头又多了一个县城纨绔的潜在惦记,她唯有把院墙、院门、院外外围三道防线全部筑牢,才能杜绝外人窥探、翻墙撬锁的念头。
此前乔明溪已经翻新过屋顶,但院墙只是简单修补过裂缝,高度寻常,身手利落之人踮脚借力便能扒住墙头向内张望。
乔明溪取出此次带回的铁线、铁楔、加固木杆,先用粗木柱沿着院墙内侧分段钉牢支撑,再将带倒刺的细铁线分段拉紧,固定在院墙顶端外缘,铁线排布错落,既不会一眼看着刻意凶狠,又足以阻拦外人攀爬翻越;院门的旧铜锁全数替换成新购的大号加固挂锁,门后除了原有顶门木杆,额外加装两道横向可抽拉的粗木闩,白日出门落外锁,夜间入睡内外双重锁闭,寻常撬锁手段很难在短时间内破门。
做完院内加固,她又在院墙外侧一圈隐蔽杂草丛里布设预警小陷阱,不同于捕猎的致命兽夹,这小陷阱只以警示为主,布置简单。
乔明溪在浅坑埋入薄木片,下方搁置空陶罐,一旦有人踩踏下陷,陶罐碰撞会发出清脆响动;她又在部分墙角隐蔽处系上细麻绳,麻绳连接院内窗沿小铜铃,只要有人触碰拉扯,屋内便能听见铃响。
这些机关都藏在野草藤蔓之下,外人路过只会当作寻常乱草,唯有她清楚每一处点位,平日进出刻意绕行,绝不会误触。
黑风也被训练熟悉预警陷阱的范围,巡逻时避开布设区域,一旦听见陶罐响动或是铜铃轻响,立刻警戒吠叫示警。
院墙与安防布局落定,乔明溪着手打理药圃。
这些药材首先种在了她院子里圈出来的自留地,方便她管理。
好在,村里的自留地很大,而乔家因为是猎户,靠近山林,这边的住户就更加少了,所以乔家院子里的自留地还真不小。
地里,半亩原有垄畦里的黄精、土茯苓长势稳定,她又把从县城带回的各类药材种子、育苗幼苗分批次移栽,划出三块新的育苗小畦,分别栽种白芍、远志、防风、续断这类市价更高、需求稳定的品种,又用木牌一一标注播种日期与采收预估时间,定时浇水除草、堆肥追肥。
药圃不再只是零散试种,渐渐形成品类齐全、可以长期批量供货的小型药田,往后每月都能稳定产出干货,源源不断变现,就算不去进山猎取野味,单凭药圃也能撑起日常开销与积蓄增长。
……
接下来,乔明溪的日子重回规律平静。
白日里,她要么进山巡查旧陷阱、采摘零星珍稀草药,要么泡在药圃耕作打理,或是修补宅院零碎物件;夜里清点账目、缝补衣物、打磨捕猎工具,偶尔借着油灯翻看手抄草药图谱,研习辨识新品种草药的法子。
她刻意减少在村里街巷闲逛露面的次数,非必要不去赶集,尽量托陈婆婆或是顺路的邻里代为捎买零碎物件,对外愈发寡言孤僻,遇见邻里搭话也只是淡淡颔首,极少停留闲谈,刻意弱化自身存在感。
可即便刻意低调,闲言碎语依旧顺着村巷飘进小院。
这日陈婆婆送来自家蒸的粗粮糕饼,进门坐下闲话几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提点:“明溪,最近邻村好几户人家托本村媒婆王婆子打探你的家底,先是问你可有长辈宗亲、名下田地宅院多少,又打听你每月进山能挣多少银钱,言语间透着想给自家女儿说亲,想招你入赘,或是把闺女嫁过来。王婆子前几日还特意来巷口徘徊两回,想上门说媒,见你院门常闭、不爱应酬,没好贸然敲门。”
乔明溪擦拭锄头的手顿了顿,神色没有波澜,心里却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她近来频繁置办家业、翻新屋顶、添置大批农具药材,出手阔绰,旁人看在眼里,虽摸不清她具体有多少积蓄,却都默认乔大郎手头宽裕、宅院稳固,是难得的靠谱亲事人选。
乡下嫁娶大多务实,不少人家看中她独居宅院、无长辈拖累、有谋生本事,嫁过来不必伺候公婆,手里进项自主,日子好过,便动了结亲攀附的心思;也有少数人家,是想借着联姻打探她的银钱来路,日后若能掌控家事,便能顺势攫取积蓄与田产。
其中不排除赵虎家暗中推波助澜,想借着婚事安插人手进院,伺机窥探藏钱之处。
陈婆婆见她沉默,又劝道:“你如今年岁不小,旁人热心说亲也是好意,若是看得顺眼,可以相看一二,往后家里有个人搭把手操持内务,也不用事事自己扛。”
乔明溪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婆婆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无意娶妻,也不愿入赘。往后若是媒婆或是旁人再来打探婚事,劳烦您代为转告,乔大郎家贫,养不起媳妇,只能孤身一人,无心成家,再加上我本来性子也孤僻爱清净,不喜外人叨扰,谁来说亲都一概回绝,不必再登门白费功夫。”
她很清楚,一旦应下亲事,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秘密太多了。
对方入门后,必然会打探钱财藏处、干涉她外出采药送货的行程,若对方心性贪婪,或是背后家族算计,轻则分走积蓄,重则被摸清暗格与寄存银钱的门路,惹来失窃甚至谋财害命的祸事;更要紧的是,她本质是女子,男装身份一旦在朝夕相处中暴露,便是天大的祸端,轻则被视作妖怪妖人浸猪笼,重则引来官府盘问,多年经营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婚姻对旁人是归宿,对她却是枷锁与定时炸弹,唯有彻底斩断所有婚嫁可能,才能永绝后患。
为了彻底打消旁人说亲的念头,乔明溪刻意强化“贫穷单身汉且孤僻冷硬、不近女色、不喜人情往来”的人设。
此后,但凡偶遇媒婆或是前来试探的妇人,乔明溪一律面色冷淡,不等对方开口便侧身绕行,绝不搭一句话;邻里凑堆闲谈时,远远看见便立刻折返院门紧闭;有人主动送来吃食拉拢关系,大多委婉推辞,实在推不掉的便隔日等价回赠一份干货草药,摆明只讲人情往来、不涉私交亲近。
几次碰壁下来,媒婆王婆子碰了数次软钉子,打探婚事的人家也渐渐听闻乔大郎油盐不进、孤僻厌俗,原本跃跃欲试的心思慢慢冷却,不再托人频繁打探。
赵虎母子听闻说亲之路彻底走不通,暗自懊恼,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强行介入,只能继续蛰伏观望,伺机等待下一个可乘之机。
乔明溪用疏离隔绝外界的攀附与窥探,院墙之内,药苗日日抽枝拔节,积蓄安稳存放于多重暗格与镇上客栈,安防陷阱环伺四周,黑风日夜值守相伴。
她不必迎合世俗婚嫁规矩,不必应付邻里人情世故,只按自己的步调经营一方小天地,安稳、自由、自主,便是眼下最好的状态。
夜色落下,油灯亮起,她在记账木板上添上一行记号,标记“拒婚立界,对外避俗”,将这桩潜在的人际隐患彻底划上阶段性句号。
前路依旧暗藏暗流,但她早已步步设防,静候风波来袭,亦静待药圃丰收、财源稳步积累的来日。
就这样,日子总算又重归了平静,乔明溪都有心思给自己做点好吃的了。
一人独居,满足口腹之欲倒是成了一日里的重要事情。
不过,这年头的农村里,大家吃得都差,所以乔明溪利用上山的时间,休整了老猎户留在深山歇脚的两个小屋,这小屋如今只有她一个猎户用,很是宽裕。
小屋被乔明溪落了锁,里面放了一些常用的油盐酱醋。
除此以外,乔明溪还在山里寻了一个没有人类和野兽踏足的隐蔽洞穴,藏匿了一部分自己的银两。
在自己能够努力的空间里,乔明溪尽心尽力地留了各种退路给自己,保证自己将来不管是遇到什么事情,都还有退路可以选择。
因为相当于在深山里又安了两个家,所以乔明溪进山的时候,捎带上了更多的物资,有时候晚上就住在山里,解决晚饭也在山里,相比于家里,山里的生活反而更自由,她也可以更放开了吃。
这一日,又是乔明溪有进山了。
秋季的山林本来就很多食材可以收获,乔明溪本来就是猎户,到了山里,反而觉得更加地自在。
秋入深山,层林尽染,金红相间的木叶覆满连绵山峦,天高气清,云淡风轻,连山间的风都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只剩沁人的微凉。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轻笼山谷,薄如轻纱,缭绕在苍松翠柏之间,掩去了山路的崎岖。
乔明溪束紧利落的素色劲装,裙摆利落束起,腰间挎着小巧的猎刀与竹编背篓,脚踩耐磨的山靴,只身踏入这片秋日山林。
她早已熟稔这片山野的四时风物,知晓秋日是山林最丰饶的时节,野物肥硕,山珍繁茂,故而特意备好行囊,打算进山小住几日,捡拾秋日馈赠。
进山一路,秋色铺陈满目。
道旁的柞树、枫树次第转红,风吹叶动,簌簌落木铺满青石小径,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绵软松软。
涧水清澈见底,叮咚流淌,带着山间清冽的水汽,水底卵石圆润光洁,偶有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洒落在林间,驱散残余的晨雾,照亮了丛生的野菌、垂挂的野果,也照亮了林间潜藏的生灵。
乔明溪步履轻快,不疾不徐,目光沉稳锐利,细细探查着周遭动静,全然没有行路的疲惫,反倒满心松弛愉悦。
此番进山,她目标明晰,既寻山野珍味,也猎秋养肥的山兽。
乔明溪脚步轻快,不多时已经行至半山深林,草木愈发繁茂,林间静谧,唯有鸟鸣虫吟相伴。
她放轻脚步,敛息凝神,凭借多年进山的经验,循着浅浅的兽印追踪。
秋日草木凋零,地面土层干爽,野兔、山雉、小獐子的足迹清晰可辨,浅浅的蹄印爪印落在落叶之上,新鲜未干,可见猎物未曾走远。
不多时,前方草丛一阵轻晃,枯草簌簌微动。
乔明溪眼疾手快,稳稳俯身隐于树后,屏息静待。
片刻后,一只毛色灰褐、体态肥硕的秋兔探出头来,秋日囤积养分,野兔通体膘肥体壮,绒毛厚实,正低头啃食枯草根茎。
她抬手稳执短弓,指尖扣弦,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声轻响,箭矢精准擦过野兔前腿皮肉,将其稳稳制住,不伤整块皮肉,最适宜食用。
初猎得手,她不惊不躁,继续深入林间。
……
半日下来,乔明溪收获颇丰,接连猎得两只羽翼丰满的肥山雉、三只膘实野兔,还有一头十余斤重的小野猪,皮肉紧实、油脂丰盈,是秋日山林最鲜嫩的野味。
狩猎间隙,她亦不曾空歇,俯身采摘沿途山珍。
松树下、腐木旁、溪涧边,随处可见秋日新生的山味。
灰褐色的松茸肥厚紧实,伞盖圆润;鲜嫩的鸡油菌色泽金黄,一簇簇挤生在草丛间;还有脆嫩的笋尖、清香的野香菇、软糯的木耳,顺带捡拾了一捧饱满的山栗、酸甜的野山楂、熟透的山枣。
日至正午,日阳渐盛,林间暖意融融,乔明溪背着满满一篓新鲜山珍,提着猎获的野味,行至山林深处的小小木屋。
这是她和爷爷往年进山时亲手搭建的歇脚之处,简陋却整洁妥当,隐匿于密林深处,少有人至,安稳清净。
木屋皆是原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挡风遮雨,屋前辟出一方小小的平整空地,屋后便是潺潺溪流,取水极为便利。
屋内陈设简单齐备,一桌一凳一床,角落的木柜中整齐存放着她提前备好的米面粮油、油盐酱醋各类调料,皆是居家常用的寻常佐料,足够她在此自在起居数日。
这里不止是山里临时歇脚之处,也是当年爷爷给她寻思的退路。
要是村里活不下去,实在不行,她还可以隐入山林,有一身打猎本事,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她。
心里不知不觉闪过老人在世时的谆谆教导,即使乔明溪不是原主,也感到了淡淡的悲伤,老人对孙女的爱深沉而富有远见,令人动容。
她心怀感激,要不是老人的苦心谋划,她如今不会过得如此舒心。
乔明溪到了这里,心里安稳了许多,放下行囊与猎物。
然后,她先推开木屋木窗,清风穿堂而入,驱散屋内积攒的微凉潮气,林间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不急于歇息,反倒兴致盎然,难得远离尘世喧嚣,独居深山,坐拥满筐鲜物,恰好可以亲手烹制几顿地道的山野美味,犒劳连日行路与狩猎的辛劳。
她先规整猎物,手法利落娴熟。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猎刀,在屋前溪边青石上,细细处理山雉与野兔。
溪水清冽冰凉,顺着皮肉缓缓淌下,她细致褪去皮毛、清理内脏,剔除多余筋膜,反复冲洗干净,血水尽数被溪水带走,只留干净新鲜的纯肉。
处理好的野味一部分被她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一部分整只留存,以备不同做法。
随后,她将各类山珍分门别类清理,松茸、香菇仔细刷去表面泥土腐屑,清水反复漂洗;木耳泡发摘净根蒂;野栗剥去硬壳,山楂洗净沥干,件件食材都新鲜水灵,带着独有的山野灵气。
一番收拾妥当,小木屋不多时就炊烟袅袅升起,木屋前一派安然烟火气。
乔明溪搬出屋内的小铁锅与土灶,引燃干燥的枯枝松木,火苗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映亮了她眉眼间的温柔笑意。
她准备在山中待上三日。
这三日,是难得的自由时光,她可以随性做自己,她一定要日日不重样,精心烹制山野佳肴,这个时节的山珍野味,是最为鲜嫩肥美的,只有最为认真的烹饪态度,才能不负这几个季节积攒的珍贵风味。
第一日午膳,她做了最贴合山野本味的清炖山雉松茸汤、素炒野菌杂粮饭。
乔明溪首先将热锅微热,然后她滴入了少许清亮的山茶油,因为这道菜有菌子的加入,所以菜色无需过多辅料,乔明溪仅下姜片微微爆香,放入处理好的山雉肉块快速翻炒至表皮微焦锁住肉汁,随后加入足量山泉水,大火煮沸,撇去表面浮末,再放入切好的松茸、香菇,就转小火慢煨。
煨汤的过程,乔明溪静静看着灶火温柔摇曳,汤汁在锅中缓缓翻滚,热气氤氲,表情也慢慢舒展起来。
不多时,浓郁纯粹的鲜香便漫溢开来,飘满整片林间空地。
鸡肉的鲜、菌菇的醇交织相融,没有繁复调料遮掩,尽是食材本身的本味。
焖饭时,她取适量自家带来的细米,混入少许杂粮,锅底铺一层洗净的干木耳,蒸出来的米饭软糯清香,带着淡淡的菌香。
配菜乔明溪则是简单清炒了一盘鸡油菌,少油少盐,保留山野独有的清甜。
这一顿饭的精华在于菌菇鸡汤,这汤煨足半个时辰,鸡肉肉质酥烂不柴,汤色清亮醇厚,泛着淡淡的乳白。
乔明溪盛出一碗热汤,热气暖暖熨帖脾胃,入口鲜而不腻,温润回甘,松茸的软糯衬得鸡肉愈发细嫩。
她再夹了一口清炒野菌,野菌脆嫩鲜香,口齿留香,搭配软糯的杂粮菌香饭,每一口都是自然的馈赠。
她坐在屋前青石凳上,迎着山间清风,慢慢享用,吃得满心欢喜。
往日住在村里,吃点什么好的都不安生,她从来没有一刻,比此刻食得山野鲜味更舒心自在。
这一日的晚膳,她换了口味,做了红烧野兔肉搭配糖炒山栗。
乔明溪首先将兔肉切块焯水,沥干水分后下锅煸炒,逼出多余油脂,再放入少许酱油、细盐、冰糖、八角调味,加温水小火慢焖。
闷好的兔肉紧实细嫩,吸饱了酱汁的醇厚,咸甜入味,酱香浓郁。
她又在一旁另起小锅,将剥好的山栗翻炒焖熟,栗肉软糯粉甜,裹着淡淡的焦糖香气。
一荤一素,一咸一甜,搭配得当。晚风习习,木叶簌簌,她就着山间夜色慢食,腹中暖意融融,心底安宁无扰。
第二日晨起,山间薄雾未散,空气清冽甘甜。
她早起煮了一锅软糯白粥,佐以腌制的野山楂、脆嫩木耳小菜,清爽解腻。
随后趁着晨间清凉,再度进山,补采了不少新鲜野菜与嫩菌,又捡拾了大量干透的松果、枯枝储备柴火,闲来无事便坐在屋前晒暖,分拣整理猎物山珍,将吃不完的野雉、兔肉切块,用细盐简单腌制,悬挂在屋檐通风处风干,秋日风干凉爽,最适宜储存肉食,不易腐坏。
白日里山林静谧,唯有风鸣叶落、鸟雀轻啼,无人打扰,她或静坐休憩,或漫步林间,看流云漫卷,听溪水叮咚,岁月悠然,满心澄澈。
这日的午、晚两餐,她依旧精心烹制。
正午做了鲜香菌菇炒肉、清煮野菜,晚间则炖了一锅野猪杂蔬汤,搭配自制杂粮面饼。
野猪肉紧实弹牙,油脂均匀,与山野菌菇、野菜同煮,荤素相融,鲜醇浓郁,面饼外微焦内松软,裹着肉汤食用,滋味绝佳。
山里的每一餐,她都细细烹制、慢慢品尝,不慌不忙,珍惜着这难得的山居时光。
每每食罢,她便收拾碗筷,清扫屋前落叶,打理木屋周遭环境,日子简单充实,无忧无虑。
第三日,秋阳愈发和煦,林间木叶纷飞,秋色愈浓。
乔明溪将余下的食材尽数妥善处理,风干的野味已然定型,紧实干爽、鲜香内敛;采摘的山珍一部分晾晒脱水制成干货,一部分妥善封存。
三日山居,她日日食最新鲜的山野本味,睡最安稳的林间好觉,远离俗世纷扰,身心舒展松弛,眉眼间尽是悠然惬意。
待到第三日午后,天色晴好,风和气顺,她知晓山居时日将尽,便规整好所有收获,准备启程归家。
临行前,她仔细清扫木屋,整理桌椅灶台,锁好门窗,将小屋恢复整洁模样,以待日后再来栖居。
随后乔明溪背起沉甸甸的行囊与背篓,满载三日山林所得,踏着满地落木,缓缓踏上归途。
归家路途依旧清风相伴,秋日山林景色绝美,返程步履舒缓轻盈。
待踏回自家院落,乔明溪放下行囊,便迫不及待坐下细细清点三日收获。
满满当当的成果铺陈开来,满目丰盈。
猎物有两只完□□干山雉、数块风干野兔腊肉、半扇处理干净的野猪肉,肉质紧实新鲜,皆是秋日最肥美的野味。
山珍干货更是琳琅满目——晒干的松茸、鸡油菌、香菇、木耳,层层堆叠,香气浓郁。
鲜果杂食也是丰硕得很。
满满一筐圆润山栗、酸甜多汁的野山楂、软糯山枣,还有留存的新鲜嫩笋与野菜。
乔明溪指尖抚过这些带着山间清气的收获,干燥的菌菇触手柔韧,风干的野味肌理紧实,鲜果饱满鲜活,每一样都是她亲手狩猎、亲手采摘所得,藏着秋日山林的温柔馈赠,也载着三日山居的悠然欢愉。
乔明溪看着满院丰收,唇角扬起清淡满足的笑意。
这三日深山小居,没有烦忧,没有恶邻窥探,她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亲手劳作、亲手烹食,食山野鲜味,享岁月清宁。
而且,这些天既收获了满筐食材,更得以静心休憩,舒展身心,这般自在纯粹的山野时光,远比俗世浮华更让人安心眷恋。
不过,家里的收获也该整理起来了。
……
入秋之后,药圃第一批人工栽种的益母草、白芍陆续到了采收时节。
乔明溪掐着播种时日,提前三日托镇上悦来客栈周掌柜捎信,告知本月供货货量翻倍,约定照旧在两村交界的溪边老槐树交割。
接连三日,她每日清晨去药圃采收,益母草趁盛花期整株割取,剔除黄叶老根,捆成小把阴干;白芍只掘取定植最早、块茎膨大饱满的一批,削去须根外皮,按古法煮制后切片摊开烘干。
这自种药材品相整齐划一,无虫蛀、无杂枝,分拣打包时按品类分装粗布袋即可。
乔明溪做得细致,每一袋药材都标注好斤两,野生陈年黄精、土茯苓单独留出小部分,混在批量货里作为附赠的优质样品。
黑风每日跟着往返药圃与小院,帮忙看守堆放在田埂的药材布袋,但凡有飞鸟野畜靠近便低吠驱赶,省得乔明溪频繁分心照看。
待所有货品尽数烘干打包,一共攒下六大袋干货,分量远超往日零散交货的体量,扁担挑起来沉甸甸的,乔明溪分两趟搬运至院门外僻静处堆叠,待到约定交割当日,一早便捆担出发。
溪边老槐树下,福安堂的两位采买伙计早已等候,身旁多雇了一名挑夫与一辆简易独轮板车,显然是料到此次货量极大,提前备好转运工具。
二人看见乔明溪堆叠如山的布袋,先是一愣,又连忙拆开几袋查验品相,指尖捻过干燥的白芍片与益母草,眼底满是喜色——寻常农户自家零散种植,大多打理粗放,药材里泥沙杂草混杂,而乔明溪交付的货不仅干净规整,炮制火候也恰到好处,入库便能直接分装售卖,省去药行大量二次分拣的人工功夫。
年长的李管事逐一过秤,按着此前定下的长期批发价结算,野生药材溢价计价,自种药圃货量大,又额外给了一成批量让利,一番核算下来,本次交割到手七两碎银外加三百文铜钱。
乔明溪照旧拆分财物,分批存放,少量碎银贴身留作随身开销,一部分铜钱收进卧房床腿暗格,剩余大半银两打算择日送去山洞、钱庄和悦来客栈分别寄存,避免大额银钱长期在家存放的风险。
交割完毕,李管事没有立刻装车离去,犹豫片刻,主动提起一桩大事:“乔小哥,我们总店掌柜看过我几次带回的货样,对你手里的药材品质十分中意。如今县城几大药行争抢稳定优质货源,不少散户被别家提前锁定长期供货,掌柜托我问一句,你是否愿意和福安堂定下独家供货契约——往后你产出的所有草药、兽皮、珍稀山货,优先尽数供给福安堂,我们按季度提前预估收货量,旺季可以预先拨付一成定金,且所有货品永久按县城市价最高价结算,绝不随意压价,若是别家出价更高,福安堂可以随行溢价跟进。”
乔明溪沉思,这独家包收,意味着彻底锁定一条安稳长线销路,不用再费心四处寻买家、比价、提防被人压价,药圃后续逐年扩种、批量采收都有保底去处,甚至能提前拿定金用来添置农具、扩垦药田。
她很是心动,但是乔明溪还是没有立刻应允,只说需要几日考量,约定下次碰面再给答复,同时细细向李管事打探了两件事。
一是独家契约是否可以只做口头约定、不立纸质文书,她想着避免留下身份纸面凭据,日后被有心人顺着文书追查住址;二是打听此前在药材市集偶遇的沈家公子近况。
李管事常年往来县城各处消息灵通,闻言随口说道:“沈公子前阵子在城西酒楼酒后聚众斗殴,打伤两名同行商贾的随从,对方闹去县衙递状,其父虽是小吏,也不好公然徇私包庇,只能对外做出姿态,将沈公子禁足在家中别院,不许随意外出游荡,至少三五个月不得入城闲逛,短时间内是没法再出来惹事盯梢了。听说他还派人四处打听一个当日卖狐皮的蒙面猎户,可既不知姓名,也没有样貌凭据,客栈不肯透露客人信息,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听到这个消息,乔明溪心头一块轻石落地。悬在头顶的潜在隐患暂时被按下,至少接下来大半年,不必担心对方再度派人尾随、上门打探,她可以安心扩种药圃、积累积蓄,不必时时紧绷防备来自县城的恶意。
双方闲谈片刻,乔明溪敲定下次碰面时间,目送福安堂一行人装车走远,才挑着空担子折返甜水村。
路上,她反复权衡独家包收的利弊——纸面契约有暴露身份、留下把柄的风险,而口头约定加季度定金、固定交割地点,反而更自由,若是日后想拓宽其他销路,也能留有回转余地;福安堂出价公道、行事稳妥,长期合作利大于弊,唯一需要守住的底线是绝不透露自家宅院位置、真实姓名户籍,只在外交易。
回到小院,乔明溪落锁闭门,先将今日所得银钱分门别类收纳妥当,又取出记账草纸本,记下今日账目,再拿出此前从县城带回的药材种子清单,规划药圃第二轮扩种方案。
乔明溪计划在原有半亩药圃旁,利用院墙内侧闲置空地,再开垦两小畦育苗地,分批培育赤芍、黄芩、苍术等高价药材,等到明年开春,药圃总面积近乎翻倍,供货体量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白日余下时光,她扛着锄头去药圃翻整闲置地块,除草、松土、堆肥,黑风趴在田埂上打盹,偶尔起身巡视一圈院墙外围的预警陷阱,确认陶罐、细绳铜铃都完好无损。
院墙顶端的倒刺铁线在秋风里微微绷紧,院门多重锁具牢靠,屋内多处暗格层层掩护,外部隐患蛰伏、内部基业稳步铺展,眼下是难得安稳。
入夜油灯亮起,乔明溪借着微光,复盘自己近期处事的手段,据此在布片上草拟几条口头合作的底线条款,逐条默念熟记——固定交割时间、交割地点,定金仅用于备货,不立字据,不透露户籍住址,珍稀货品可以临时单独议价,任意一方想终止合作提前十日捎信告知即可。
等下次赴约,她便以此为基准,和李管事敲定口头独家合作的规矩。
外界风波暂时平息,药田静待来年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