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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新丧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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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一日凉过一日,甜水村外围的野地早已褪去草木生机,田垄里收割过后只剩一截截枯黄稻茬歪歪戳在泥地里,大片空地荒草倒伏,被秋风卷着枯叶满地乱滚。
道旁,老树叶落尽枝桠,光秃秃的枝干斜斜伸向灰蒙天空,偶有几片残叶被风撕扯下来,打着旋坠落在干裂的土路间。
村中大半人家闭门紧闭,白日街巷寂静得听不到人声,唯有几声零星犬吠隔着院墙遥遥传来,转瞬又被呼啸的秋风吞没。
天边云色暗沉,连阳光都透着一层冷意,远山蒙在淡淡的雾霭里,整片村落沉寂萧索,处处透着人迹稀疏、岁月荒芜的凄凉与落寞。
秋风裹着山野枯黄的草屑,刮过甜水村一个个残破的土坯院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终年散不去的哀思。
乔家小院的白幡还孤零零悬在破破烂烂的木门上头,素布被风吹得翻飞摇曳。
昨日,村里一辈子进山打猎的老猎户乔老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村里的老人听到乔老头的死讯,大多只是叹了一口气。
人都是要死的。
村里每年从入秋开始,老掉的人们就像是那稻田里的稻岔一般,慢慢坏掉、死掉。
这乔老头活到六十才死,死前家里大孙子倾家荡产地救治,也算是不亏。
这老头儿确实幸运,他那大孙子,孝心是村里一等一地好,乔老头也算是享了福的……
……
被外人评价孝心可嘉的乔大郎,其实这会儿芯子早就换了人,成了现代社畜乔溪。
但这事,只要乔大郎,也就是如今的乔明溪本人不嚷嚷,大概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村里人的葬礼简单,和乔家相熟的几户来看了眼乔老头,烧了叠黄纸,就又走了。
人情如纸,人死灯灭。
甜水村的日子一点也不甜,大家都苦,没钱送礼。
忙着谋生而人,是没有时间去悲伤的。
没人会在意一个刚刚办了丧尸的年轻猎户,自然更不会有人察觉乔大郎换了魂儿。
今日,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来,只剩了刚穿越过来的乔明溪,和一条通体漆黑、筋骨壮硕的叫黑风的山地猎犬。
乔明溪站在院落中央,赤脚踩在微凉的黄泥地上,身形挺拔笔直。
她身高足足七尺,换算成现代的计量单位,便是实打实的一米七。
乔明溪常年跟着爷爷进山劳作、拉弓负重、翻山越岭,养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宽实肩背,骨架舒展硬朗,没有半分女子的纤细柔婉。
她的腰线利落绷紧,四肢匀称有力,整个人立在那里,像山野里长出来的青松,沉稳、结实、自带一股风霜磨砺出的硬朗气。
青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裹着身躯,古人宽松的衣料遮掩了所有身形破绽。
而乔明溪的内里常年束胸,层层布条缠得紧实稳妥,就更不会露出丝毫痕迹。
这是她——原主十年如一日的伪装,早已成了刻进了她骨子里的习惯。
乔明溪一直就是个男人样,村里人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女人。她的腿上是耐磨的窄脚土布裤,脚下蹬着厚重粗粝的山靴,靴底嵌满了常年进山沾带的碎石黄泥,粗糙又厚重。
她的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养出来的深蜜黑色,黝黑、粗糙,带着猎户独有的风霜质感,肌理紧实,不见半点细腻白皙。
她的下颌线条锋利硬朗,没有柔和的弧度,眉骨微微凸起,一双眉毛浓黑粗重,斜飞入鬓。
她的眼瞳沉黑清冷,当她的眸子定定看着院外那条蜿蜒的土路时,只显得冷冽沉静,不含半分情绪。
她的齐耳的短碎发修剪得利落干净,鬓角整齐利落,没有半分女子发丝的柔软。
她说话的声线是刻意压低的沉哑音色,语速平缓厚重,常年刻意规避了所有轻软语调。
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宽大,掌心、虎口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弓、持刀、设陷阱、干农活磨出来的痕迹。
她的小臂上错落着几道浅淡的旧疤痕,都是年少进山磕碰、被树枝划伤的印记,粗粝真实。
这就是甜水村所有人眼中的乔明溪,他们都喊她乔大郎。
她是乔家老猎户的大孙子,乔家唯一的男丁,也是唯一在世的乔家人。
乔大郎是一个沉默寡言、身形高大、力气过人、性子冷僻、独来独往的年轻猎户后生。
这样的人,虽然怪点,但也无人怀疑,无人深究。
在这依山傍山、家家户户靠田靠山吃饭的边境村落里,白净纤细才是异类,黝黑结实、筋骨壮硕的少年猎户,才是最寻常、最让人不起疑心的模样。
乔明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现代灵魂的震荡已然尽数压下。
她穿来已经是第二日了,如今已然彻底融合了原主的所有记忆。
原主,已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根据乔明溪融合的记忆,只知道她从襁褓之中开始,她便被爷爷乔老猎户刻意男养。
户籍上,作为女婴的身份被彻底抹去,村里登记在册的,从来只有乔家独孙——乔大郎。
乔家老头,也就是原主爷爷,是退伍的边境老兵,在儿子丧生,孙女出生之时,就早早看透了这大禹朝边境村落最残酷的生存规则。
此地偏远,远离皇城皇权管控,乡规大于王法,宗族大于个人。这里吃绝户的陋习根深蒂固,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户,家产田地必会被邻里宗族瓜分蚕食。
而孤女,更是乱世底层最廉价、最可悲的物件,可随意婚配、抵债、买卖,一生皆由旁人拿捏,从无半分自主的权利。
为了让她活下来,爷爷用尽半生心力,为她织就了这一张男装皮囊。
她从小就像男儿般训练,剪短发、晒黑皮肤、练筋骨、学猎术、沉性情,爷爷教她少言、慎行、藏拙、守心。
爷爷穷尽一生,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不沦为底层任人践踏的蝼蚁。
这个看透了人性的老人,知晓人性经不起考验,他可怜的小孙女,没有办法依靠任何人,她只能强大,靠他自己。
他撑着一把老骨头,为她做了他所有能做的。
昨日黄昏,他终究是撑不住了,油尽灯枯。
偌大的乔家小院,世代居住的几分薄田,后山开垦的小片坡地,还有这一方安稳天地,从此,就只剩她一人守护。
风吹院角白幡,簌簌作响。
乔明溪内心悲悯,为消失的原主,也为马上就要面对这一切的自己,但她眼底无泪,只有一片透彻的冷醒。
穿越前的她,是抗压能力极强的女强人,因为专业的原因,她熟稔野外生存、植物辨识、基础药理,遇事冷静,擅长复盘筹谋。
穿越后的原主人生,满是隐忍与克制。
两个灵魂的记忆相融,造就了此刻的乔明溪。
在现代的她已经意外身亡,她这一生,从今日起,便是作为乔明溪的人生。
不!这世界没有乔明溪。
世上唯有乔大郎。
她想要在这个吃女人的世界活下去,她只能终身男装,终身独居,终身藏好自己的秘密。
她只能凭一己之力,在这混乱的边境,挣一条不被人欺辱的生路。
正想事情,乔明溪脚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蹭动。
那条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的大狗,缓缓抬起了头颅。
是黑风。
这是爷爷毕生驯养的山地猎犬,也是这冰冷孤院里,她唯一的同伴,唯一的软肋,唯一最坚硬的依仗。
黑风骨架极大,四肢粗壮有力,胸腔宽厚,皮毛油光水滑,紧贴身躯,尽显爆发力。猎犬耳尖锋利,微微直立,嗅觉听觉极为灵敏,吻部狭长,牙口锋利森然,一双狗瞳漆黑沉静,看上去就很通人性,这黑风,经过爷爷的精心训练,护主之心刻入骨髓。
它不是村里那些慵懒温顺的土狗,是真正的山野猎犬,敢与獾子缠斗,敢对峙野猪,跟随爷爷进山多年,骁勇善战,捕猎、守院、避险,无一不精。
这些年,正是有黑风守在院门,凶悍护主,才让无数觊觎乔家家产的邻里,不敢轻易上门滋事。
此刻,黑风温顺地蹭了蹭乔明溪的裤脚,庞大的身躯半伏在她脚边,本该凌厉紧绷的脊背,此刻全然放松,满是依赖与信任。
它感知得到,自家主人心绪低沉,院落死气沉沉,疼爱它的老爷子,再也不会回来。
乔明溪垂眸,骨节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黑风顺滑的头顶,动作极轻,是她此刻唯一的温柔。
“别怕。”
她嗓音沉哑,语气平淡无波,只有两个字,却笃定安稳。
“以后,我守家,你守我。”
黑风似是听懂了,低低呜咽了一声,脑袋埋得更深,安静蛰伏在她身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细碎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三三两两,由远及近。
来了。
乔明溪眸光微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爷爷新丧,家中无长辈撑势,又是孤户,村里这群邻里,从来都是拜高踩低、趋利避害之辈。
昨日刚办完丧事,碍于逝者为大,无人敢上门窥探。今日风头一过,这些人便按捺不住,假意前来慰问,实则窥探家底,打探虚实,看看这无依无靠的少年,是否好拿捏,看看乔家这薄田农具、小院家产,是否有可乘之机。
为首的,正是村头最贪心、最爱嚼舌根的王婶,身后跟着她老实却护短的丈夫,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闲妇村汉。
一行人停在乔家院门外,隔着半开的木门,探头探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院内的屋舍、农具、堆在墙角的干柴,眼底的觊觎与试探,毫不遮掩。
“大郎啊,你这孩子,真是命苦。”王婶捏着嗓子,装出一副悲悯怜惜的模样,声音拖得老长,“你爷爷一辈子忠厚老实,怎么说走就走了,往后留你一个半大孩子,可怎么过日子哟?”
她一边说,一边抬脚就想往院里跨。
可脚步刚踏过门槛边缘,原本温顺伏在乔明溪脚边的黑风,骤然动了。
唰的一下,庞大的身躯猛地直立起身!
原本温顺的狗瞳瞬间凌厉冰冷,双耳死死竖起,脊背皮毛根根绷紧,四肢稳稳扎地,胸腔里滚出一阵阵低沉浑厚、极具威慑力的低吼。
“呜——吼!”
低沉的犬吠震得院边尘土微扬,凶戾十足,没有疯狂的扑跳,却自带一股山野猛兽的压迫感,死死锁定着抬脚欲闯的王婶。
只要对方再往前半分,它便会立刻扑上前去,毫不留情。
王婶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抬起的脚猛地收了回去,脸色瞬间发白,连连后退两步,再也不敢靠近半分。
她身后的一众村民,也下意识齐齐止步,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乔家的狗,是真的凶!
往年就有村里后生想来乔家占便宜、戏耍乔家独子乔大郎,刚靠近院墙,就被黑风追着狂吠扑咬,吓得摔得满身黄泥,狼狈逃窜。
从那以后,全村人都默认了一个共识——乔大郎性子冷、不爱说话、孤僻难亲近,他家的狗,比主人更不好惹。
王婶心有不甘,却又忌惮凶悍的黑风,只能站在院门外,隔着木门强行挤出和善的笑意,继续假意寒暄:“大郎,婶也是心疼你,你年纪小,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田地,怕是打理不过来。家里缺什么、少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跟婶说,邻里街坊的,理应互相帮衬。”
话说得漂亮,内里却全是算计。
无论是前世阅历丰富的乔溪,还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原主乔明溪,都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这些上门的人,无非是想试探她的虚实,看看这个刚失长辈、孤身一人的少年,是否慌乱无措、是否软弱可欺,能不能趁机拿捏,日后好蚕食乔家的家产。
乔明溪立在院中,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浓黑的眉微微蹙起,冷冽的眸子静静落在王婶一行人身上,目光平淡,却带着极强的疏离与淡漠。
她没有丝毫悲戚慌乱,没有半分孤苦无依的柔弱。
从头到尾,安静、沉稳、无波无澜。
明明只是个未满十七岁的半大少年,却立得比在场所有成年人都稳,气场冷肃,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沉哑的嗓音不高,字字清晰,不软不硬,寸步不让。
“不必。”
极简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对方所有假意的善意与试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无需你们帮衬,也无需你们怜悯。
王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不悦,随即又化作惯常的阴阳怪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是本分,你爷爷在世时最和善,怎么你性子这么冷硬?”
身侧的村民也跟着小声附和,低声议论,无非是说乔大郎孤僻乖戾、不近人情、目中无人。
面对众人的议论与指责,乔明溪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清冷无波。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
所谓的邻里帮衬,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他们今日假意关怀,是看她孤身可欺。
一旦她露半分软弱、接半分好意,往后便是无尽的拿捏、索取、占便宜,直至彻底吞掉她的田产家业。
爷爷的遗训犹在耳畔:少合群,少言语,不露怯,不攀附,藏好自身,便是保命之本。
她不会给任何人拿捏自己的机会。
乔明溪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门外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家事自理,无需外人费心。”
“诸位,请回。”
逐客之意,直白坚决。
黑风像是听懂了主人的意思,往前踏出一步,庞大的身躯挡在乔明溪身前,再次发出一声威慑的低吼,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外众人,獠牙微露,凶态毕现。
众人被一人一犬的气势震慑,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王婶满心算计落空,满心不甘,却忌惮黑风的凶悍,又忌惮这少年冷硬孤僻、软硬不吃的性子,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院内一眼,低声嘟囔几句不识好歹、孤僻冷血的闲话,带着一行人悻悻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外的议论声也慢慢消散在秋风里。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死寂。
乔明溪抬手,轻轻合上半开的木门,落下木栓,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院外所有窥探的目光与嘈杂的人心。
院内只剩下秋风拂过草木的轻响,还有一人一犬的平稳呼吸。
乔明溪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堂屋,望着灵前尚未撤去的白烛,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沉凝。
爷爷走了。
从此,世间再无护她之人。
往后的风雨、算计、苛政、匪患、人心险恶,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一力承担。
但她不惧。
她有一身的本事,还有骁勇护主、镇得住邻里的黑风,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生存智慧与冷静心性。
她懂辨药、识山、避险、布局、筹谋。
她能活下去,能守得住家业,能在这乱世边境,活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生路。
乔明溪抬手,轻轻拍了拍黑风的脖颈,声音沉而笃定:“待我守孝期满,咱俩便入山谋生。”
“从今往后,不欺人,亦绝不为人所欺。”
黑风低低呜咽一声,乖乖伏回她的脚边,头颅枕在前爪上,双耳依旧警惕地支棱着,牢牢守着它的主人,守着这一方安稳小院。
残秋的日光透过院角的枝桠,碎碎落落洒在少年黝黑硬朗的侧脸上,眉眼冷静,心志坚定。
无人知晓,这副七尺硬朗、风霜满身的少年皮囊,其实是一个少女,更不会知晓,这皮囊之下,如今藏着一个绝不向命运低头的现代女子灵魂。
从此,甜水村多了一个孤僻寡言、骁勇善猎、无人敢欺的乔大郎。
世间少了一个注定飘零、任人宰割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