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温泉 ...
-
汤院的温泉不大。南面搭了精巧的阁子,下铺石阶以便入水;北面植有松竹,郁郁葱葱间置一嶙峋太湖石。常有鸟雀驻足石上,振翅呼晴。
水雾蒙蒙的温汤内,只有两个人影。
江沉玉完全没想到是来泡温泉。
萧祈云还和小时候一样,全无顾忌,脱了衣服就往水里扎。
“士衡?愣着干什么?下来呀!”
眼角的余光隐隐瞥见雪白一片,江沉玉不敢再看,讷讷地下了水,十分局促地坐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竹叶,仿佛那是什么奇珍异宝。
他这样子实在古怪。
萧祈云起初还没察觉,等说了几句话,见他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看自己。这才渐渐明白过来。
齐王殿下明智通达,虽自己不是断袖,却能以男女之情推想。江士衡钟情于他,如今赤身裸体示于人前,必是害羞了。
萧祈云觉得好笑,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故意靠近了,捞起一片叶子,在江沉玉眼前晃了晃:“怎么啦?一直盯着叶子作甚?”
翠色的竹叶衬得他指节愈白,手腕愈细,好似用力一捏就会捏碎的薄瓷。
江沉玉移开目光:“殿下有事?”
他越是这样,萧祈云就越是较上了劲。
“我看你一动不动的,难道在北边呆了两年,成旱鸭子了?”萧祈云说完,掬起一捧水,往他脸上泼。
“不至于。”江沉玉随意抹了把脸。
汤池内热意蒸腾、水汽氤氲,缥缈的水雾笼罩在水面,为眼前人美丽的脸孔蒙上了一层轻烟。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还带着几分狡黠。
“哗啦!”
江沉玉倏地捉住了他的手。
“诶诶诶,你、你干嘛?”萧祈云偷袭不成反被抓,三分心虚七分气恼。
江沉玉没有说话,静静地凝望着他。
萧祈云生气的时候,眼睫会不住地闪动,不断有水珠从他长长的睫毛滚落,滴滴沥沥,顺着雪白的面庞往下淌。
裸露的胸膛满是水痕,月光映照下,色泽变幻,衬得皮肤愈发清透。恍惚间,江沉玉想到了供佛用的琉璃净瓶。
“痛、松手,我叫你松手!你听不见吗?!”
萧祈云见他纹丝不动,气得伸手去掐。
江沉玉胳膊吃痛,骤然回神,就见六殿下一脸愠怒。他忙松了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硬生生憋了个解释。
“我、我看差了,还以为有萤火虫呢。”
“傻子,这个时节哪儿来的萤火虫!”萧祈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揉着手腕,没好气道,“使那么大力做什么,都红了。”
“殿下教训的是。”
江沉玉说着,便起身朝他走去。
水声哗哗,青年身形高大,一露出水面,就给萧祈云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殿下不是说手疼?”江沉玉柔声道,“那,我给您揉一揉?”
“不用了!”萧祈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拒绝。
江沉玉见他连连后退,只好停下脚步:“您不是喊疼么?而且,我看好像红了,要不要上药?”
“不要!”萧祈云一脸嫌弃地回绝了。他又不是病恹恹的二哥,说两句话都咳嗽,哪里要这样小心。
“殿下为何突然避着我?”江沉玉叹了口气,幽幽道,“难道您在嫌我是个断袖么?”
这话说得直接,正中萧祈云的隐忧,但那个“嫌”字却有点刺耳。
萧祈云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倘若我真的嫌你,还带你来这儿?我既说了要一如往昔,就绝不会食言。倒是你,疑心这儿、疑心那儿的。长安城里最多愁善感的小娘子都没你心思重!”
这一番连敲带打,唬得江沉玉也愣了,一时无言以对。
萧祈云说完,扭头就走,临走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江沉玉一眼,意思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不想,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险些栽倒。
“誒?!”
“殿下!”
江沉玉顺势一捞,就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湿漉漉地贴着他。
“殿下?您怎么了?”
“嘶!痛!”
“哪儿痛?”
脚踝处一阵剧痛袭来,萧祈云再没心思避嫌,蜷在他怀里,不住地喊疼。
“脚,脚好痛!都怪你!”
眼见萧祈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江沉玉赶紧把他打横抱起,安置在阁子的矮榻上,又抓了件袍子给他披上。
婢女就守在阁子外,听到动静,忙跑进来问:“殿下是——”
“殿下崴脚了,快去叫府医来。”江沉玉打断她的话,急急道。
“呃,是、是,奴婢这就去。”
天色已暗,府医是被人从床上喊起来的。他一听是齐王伤着了,吓得连灌两碗冷茶,背上医箱,匆匆忙忙赶往汤池阁子。
待仔细看了伤处,府医提起的一颗心方落了地。他恭敬道:“殿下放心,没伤着骨头。用些药,再休养几天,就会好的。”
萧祈云倚着软枕,愁眉苦脸地催他:“知道了,那你快开方吧。”
“是、是。”
府医奋笔疾书,写了两张纸,刚放下笔,就见屏风后走出个衣衫凌乱的貌美青年。
那人颇为关切地问道:“用了些什么药?”
府医不知他身份,于是同样恭敬地答道:“外敷的白玉膏、透骨贴,还有一剂桃红四物汤。”
那人“咦”了一声,好奇道:“崴了脚只是外伤,怎么还要喝药?殿下可不爱喝苦药。”言语间十分亲昵。
齐王听了,也侧过脸来问他:“那药苦吗?”
屋内几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府医赶紧解释:“不苦不苦,殿下放心,那桃红四物汤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之效,能让您好得快些。”
萧祈云一听能止痛,苦着脸点点头,吩咐他快去熬药。
府医也就退了出去。
这儿的温泉虽好,然齐王深受圣恩,每每巡幸伴驾,在骊山的离宫都有专门的汤池。齐王殿下分身乏术,加之此宅位置偏僻,一年也就来个两三次。
宅子里仆役不多,还有些是附近的农户。年纪比较大,消息也不怎么灵通。
府医捡了药,守在炉子前扇火。脑海中,却是浮想联翩。
那两人皆衣衫不整,头发还在淌水,可见刚从池子里出来。这两年来,除了宝庆公主,还没见齐王殿下带谁来泡温泉。
于是,府医大胆揣测,那名美貌青年应当是齐王殿下的男宠。
王公贵族养男宠的不算少,只是不会摆在明面上。
府医越想越觉得对劲,一面扇火,一面感慨:“听说好男风的,大都喜欢娇美、柔弱的童子。这位样貌虽好,却过于高大了。啧啧,真是想不到,殿下居然喜欢这样的类型。不愧是龙子王孙,就是和旁人不一样。”
这件事很快就在平静无波的宅子里传开了。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汤室的事啊。”
“汤室怎么了?”
“汤室里藏了、藏了那个......”
仆役们窃窃私语,分别时,齐齐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汤室的事。”
“噢噢,我知道我知道......”
奇怪的谣言在宅子里弥漫开来,又因传谣者对主人的避讳,而染上了神秘的色彩。谣言愈演愈烈,渐渐演变成,齐王殿下在汤室金屋藏娇,藏了个男狐狸精。
然狐狸精本人却即将离开长安,前往毒气重蒸的南边。
两年前,交趾朱鸢县的一位冯姓里长被匪贼杀死。他们洗劫了冯家村,隐匿于山林之中。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皇帝读到奏章的时候,地方已集结了一支军队前去剿匪。
朱鸢县靠近大梁与林邑的边境,偶有山匪,但大体上相安无事。皇帝又着眼于北边的战事,无暇南顾。
孰料,剿匪非但没有成功,还搭上了领头军官的性命。
至此匪祸日甚一日,愈演愈烈。百姓们不堪其扰,被他们洗劫一空后交不上税赋,有的四散逃窜,有的索性加入。匪贼的势力因此日渐壮大,据悉竟已有五千多人。
两个月前,交州都督写了封奏疏,力陈剿匪之艰,请朝廷派兵。
北边战事已定,圣上对安南一带的匪乱早有耳闻,当即同意发兵。
在挑选带兵将领时,皇帝忽然想起了六郎近来频频引荐的人。
实话说,皇帝对姓江的不怎么感兴趣,老中丞是个滑不溜手的千年泥鳅,儿子则平平无奇,再往下数,只依稀记得有个漂亮孩子。
正好陆星桥在,皇帝便随口问了一句。
“六郎常提的那个江沉玉怎么样?”
陆星桥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了江沉玉。齐王殿下不想他离得太远,已安排好了位置,就在京里任职。
安南的匪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翻不出天去。
陆星桥略一思索,道:“听青庄说,还算机警。”
“青庄?”皇帝一听到顾青翰的评价,顿时来了兴致,“怎么个机警法,说来听听。”
陆星桥便将听来的驴耳、诱敌等事一一说了,说完还评了两句:“臣以为,此人虽有些小聪明,却还是太年轻了,须得多历练历练。”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
翌日,发兵剿匪的布告上,却赫然写着江沉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