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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飞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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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帕子霍地烫手起来。
萧祈云思虑再三,觉得既然无意,那平日里相处,还是该注意些,尽量保持距离,免得他越陷越深,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殿下?”
江沉玉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又见六殿下双颊通红,满头是汗,略带担忧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是韦世隆进了球。吴王一派士气大振,萧成金更是得意地朝他六哥挥舞着金杖。
萧祈云回神,就见江沉玉一脸无辜,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齐王殿下自幼备受宠爱,何曾在待人一事上这般小心。
偏偏始作俑者未能察觉,他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还不至于如此羸弱!”
江沉玉听他这话中气十足,顿时放下心来:“殿下固然勇武,可我看这马有些疲了,还是歇一歇吧。”
“嗯。”萧祈云面无表情地应了,默默把帕子收好。
这局的后半段,齐王有意相让,江沉玉及僚属几人察觉到他的心思,也就没那么一心求胜了。
吴王一派接连进球。萧成金乐得合不拢嘴。一局终了,他得意地抚着金杖,摇头晃脑地感叹道:“实是父皇庇佑、父皇庇佑啊!”
既是圣人赏赐,众人当然接连夸赞这支金杖,夸着夸着就夸到了吴王头上。
崔令孚立即赋诗一首,引得在场文士诗兴大发,纷纷吟咏唱诵。
唯有韦世隆耷拉着脸,很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江沉玉。但对方一颗心全挂在齐王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
萧祈云方才连胜数局,此刻气定神闲,但笑不语。
忽然,半空中飞来一支长箭,直直往萧祈云的脑袋射去!
江沉玉当机立断,挥鞭将长箭打落,厉声喝道:“何人作祟?!”
萧成金被吓得手一抖,直接把金杖甩了出去。韦世隆忙抽刀,护在他身前。
崔令孚眼睛四处乱瞟,大声嚷嚷:“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闹哄哄一片。
齐王微不可察地蹙眉,指了指马场入口处,朗声道:“你们瞧。”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数十名锦袍力士,身骑肥马,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一名紫袍宝冠的少年人。
那人正是赵王萧璘。
他手中握着一柄用孔雀羽毛和宝石装饰的长弓,正徐徐驶来。见众人移目,萧璘振臂一挥,举起彩弓,朝两位弟弟扬眉一笑。
“吓着六郎七郎了!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萧璘一开口,就一股酒气。他嘴上虽这么说,眼中却满含戏谑,毫无愧疚之意。身后的力士从属面上隐隐带着讥笑,颇为猖狂。
萧祈云面无表情,淡淡道:“刀剑无眼,五哥这是什么意思?六弟不大明白。”最后几个字咬得略重。
“许久不见士衡,”萧璘醉醺醺道,“五哥这是试试他的身手呢。你瞧,这不就试出来了?”
江沉玉心中怒极,然对面是亲王之尊,他不得不强压怒气,扭头对马场的小吏吩咐道:“把那支箭捡起来。”
小吏将箭递了上来。江沉玉正在端详,就听到一声哂笑。
“啧,哎呀!”萧璘笑着解释道,“这是宴乐用的箭,射不死人的!”
那支箭箭身错金漆彩,十分华丽。箭头是钝的,还包了层厚厚的绢帛,确实轻易射不死人。
赵王身侧的陈矩见江沉玉还在看箭,大大咧咧地笑道:“就是,赵王殿下自有分寸。齐王殿下也别太害怕了。”
萧祈云冷哼一声,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说话。”
陈矩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萧璘的鞭子就抽了上来。
“就是,你算什么东西!”萧璘随意抽了他两下,笑嘻嘻道,“六弟大人有大量,别和这小子计较。”
他话音才落,那支彩箭便“咻”的一声飞了出去,钉在了漆金饰玉的球门上。
萧璘面色遽变,握鞭的手才刚抬起,就听得“咔嚓”一声,木制球门裂作两半,颓然倒地。
霎时,众人皆愕然无语。
江沉玉收了弓,低眉敛目道:“箭头虽钝,然若力道得当,恐有损手足之情。”
“士衡此言差矣,”萧祈云轻踢马肚,上前两步,“五哥与我骨肉情深,哪里舍得用这么大的力道。”
这话实在肉麻,不止萧璘听了怪恶心的,就连萧祈云自己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想,萧成金似对这等肉麻话颇为触动,慨然道:“六哥说的是。难得咱们兄弟几个聚在一处,旁的暂且放下,一块打马球吧!”
萧成金面上笑意盈盈,一派少年人的天真和气。不了解他的人,往往会被这种和煦的态度所欺骗。他的两个哥哥深受其害,根本不吃这套。
萧祈云抚膺道:“我有些累了,还是让五哥陪七弟打吧。”说完,也不管萧璘如何反应,调转马头,往北面的凉亭驶去。
萧璘望着六弟一行远去的背影,不禁腹诽道:一个顾青翰也就罢了,现又多了个江沉玉,怎地将帅之才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那五哥......”
萧璘回神,就见七弟满眼孺慕之情地盯着他。萧成金一贯如此,他心底恶心之余,还涌起了一分得意。
“好!既然六弟累了,那就咱们打!”萧璘豪气地应下。
待到了凉亭,萧祈云看着银冠白袍的江沉玉,心想:他虽年纪渐长,不似儿时男女莫辨,可也是一副王孙公子的好相貌。实在很难把他同大力士联系在一起。
“看着倒不像。”
萧祈云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对方的胳膊。
两人同坐一席,江沉玉笑眯眯地倾斜身体,由着他又捏又按的。
一种古怪的氛围在他二人之间滋生弥漫。因实在难以形容,僚属诸人谁也不好插话,只讪讪地赔笑。
不多时,萧祈云摸够了,半是嫌弃半是调笑地说道:“这小子一身汗味,等会儿去汤院洗洗。”
汤院是圣人赐给齐王的宅子,在城郊东南方向。因有温泉,故得此名。
江沉玉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要他沐浴,遂笑着点了点头。
俄而,马场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周围人齐齐起身,江沉玉定睛望去,发现一匹白马双膝跪地,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回事?”萧祈云问,“那是谁的马?”
近旁有人答道:“回殿下,那是赵王殿下的马,好像是扭伤了,起不来。”
那厢,萧璘与萧成金比赛,接连失利,不免心中焦急。他好容易逮住机会,才要进球,谁知马失前蹄,险些摔了下去。
萧璘气得破口大骂:“起来!该死的畜生!起来!”边骂还边挥鞭抽打。
这匹马是藩国进贡的千里驹。赵王素为珍爱,饲养颇精,又以彩锦金辔装饰,耗资万钱。因靡费颇丰,平日轻易不许人碰。
马声愈渐低哑,萧璘自己也抽累了,丢掉鞭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旁的陈矩趁势劝道:“殿下,这马看上去像是断了骨头,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咱们换一匹吧。”
萧璘点点头,对着马抬脚就是一踹,恨恨道:“没用的东西!”
陈矩挥挥手,召来马场小吏,让他们去牵备用的马来。
那小吏诺诺应了,又问:“这马金贵,马场的医博士怕看不好,不知王府可能医治?”
陈矩被这话问住了,怔了怔,方摆摆手道:“不必。你只管把好的马牵来。”
小吏点头哈腰,刚一转身,眼前骤然寒光一闪,白马应声而倒,血如泉涌。几滴新鲜的血点子溅在他的鼻头上,又凉又腥。
萧璘将长刀丢给胥吏,掏出帕子,擦了擦掌心的汗。
“没用的东西,就不该留了。”
“唉,马是如此的,人也一样。”不知是谁,轻轻地叹了一句。
这话似有深意,江沉玉扭头去寻。说话的人却已没入人群中,不肯再出声了。
汤院在城郊,出了延兴门一路向东,沿途时有紫藤垂挂如云。
迎面驶来一辆尤为宽敞的马车,比普通的马车至少大一倍。漆红的拱顶饰以青幔,周身雕花嵌金,十分华丽。两角各坠了枚朴素的药囊。
远远的,江沉玉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显然不是小小药囊的威力,而是从车厢里散发出来的。
江沉玉正纳闷,萧祈云就停了下来,朝马车的方向拱手道:“二哥。”
身旁的从属纷纷行礼,江沉玉也跟着下马。
那股药味愈发浓烈,仿佛厚重的黑烟,笼罩着硕大的车厢。有那么一瞬,江沉玉觉得这辆马车像具华丽的棺木。
“是六郎啊。”
泰王才说了四个字,就咳个不停。
两位殿下不发话,周围人也不便插话。一阵清脆的杯盏磕碰声后,萧寿止了咳。但他显然不愿再寒暄了。
马车上下来一位满头银发的紫衣娘子。她恭敬的对萧祈云行了个礼,柔声道:“泰王殿下近来咳得厉害,不便开口,还望齐王殿下见谅。”
“......不妨事,二哥身体要紧。”
萧祈云记得她。
她姓元,行十九,大家都叫她十九娘。原本是太子萧玮身边的女吏。
萧祈云觉得心口堵得慌,情绪瞬间低落:“宁......二嫂可还好?”
“王妃一切安好。”元十九恭敬地答道。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死水。
“那就好,那、那我就不搅扰二哥二嫂了。”萧祈云闷闷道。
他不喜欢萧寿,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可那辆宽蓬马车是皇帝下令特制的,京里只此一辆,实在不好装作没看见。
每当家宴时,看到萧寿身边的宁幼真与元十九,萧祈云便不可抑制冒出一些自己都觉得恶毒的念头。
要是死的是萧寿就好了。萧寿本就是个病秧子,早点去死也少受折磨。
马车骨碌碌地往回城的方向驶去,浓厚的药味也渐渐远去,消散在春夏交际的暖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