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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中海尾音   伊 ...


  •   伊薇特从磨坊后面那条小路走回去的时候,晨祷的钟声还没敲。走过菜园时又看见了那棵酸橙树——枝头上还是只有几片老叶子。她没有停。回到修院,在铜盆里洗了手,溪水的凉意还残在指节上。她把那套深色骑装换下来,重新穿上会服,白色头巾裹住头发,黑色头纱垂到肩胛骨。袖口的线头从衬袍上露出来,她没有管。

      上午抄经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的抄经台前,把羊皮纸摊开,蘸饱了墨。抄到第三行时笔尖停了一下——她在想诺拉拧裙摆时手背上浮起来的血管。游医的手不该是那样的。常年采药碾药的人,手背和指节应该有茧,应该有旧伤。诺拉的手只有草药汁染的绿痕,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她把这一行抄完,翻过一页。以后会知道的,不急。

      隔壁抄经台上两个年轻修女在低声说话。是昨晚巡夜的事——巡夜修女说路过伊薇特房间门口时闻到了薄荷味,不是圣堂里那种蜜蜡味,是新鲜的野薄荷。另一个修女说大概是白天在林子里沾上的,公主经常去默祷。

      伊薇特继续抄经,没有抬头。巡夜修女闻到的不是林子里的薄荷。是她送诺拉回磨坊时在那间屋子里沾上的。火塘边上挂着成捆的干薄荷,她站在门口等诺拉点灯的那一小会儿,袖子和领口就染上了味道。一小会儿,够了。

      她把这一页抄完,搁下笔。下午到林子里得提醒诺拉。

      午祷钟声敲过之后,伊薇特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四月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暖了些,橡树林里光线斑驳,新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她走到空地上的时候诺拉已经在了——坐在艾草丛边上,药篓搁在脚边,正在挑拣新采的草药。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在艾草和薄荷之间翻动,把枯叶和杂草根挑出来扔到一边。灰布头巾裹着头发,只留额角那几缕碎发没塞进去。

      伊薇特走过去,在诺拉对面坐下来。后背靠着歪脖子橡树的树干,树皮粗糙,透过骑装薄呢料硌着肩胛骨。阳光晒在左边肩膀上有点发烫。

      “今天先教什么。”

      诺拉没有抬头。“殿下学过拉丁文。”

      “能读圣经,能写公文,能看封地账目。”

      诺拉把手里那根艾草搁进药篓,抬起脸。“能读圣经就够了。所有咒语的基础构词都是拉丁文,只是语法倒过来。教会用拉丁文写祈祷词,把语序调转就是咒语的底层结构。”

      “那修女们每天念的——”

      “都是咒。”诺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还在继续挑草药,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艾草在指尖翻了个面,银白色的叶子背面朝上,叶脉纹路清晰得像一张小地图。

      伊薇特靠在树干上,把后背从树皮上移开,往前坐了坐。“昨晚巡夜的修女闻到我袖子上的薄荷味了。”

      诺拉的手指停了。抬起脸看着伊薇特。

      “没问。但修院圣堂里只点蜜蜡和乳香。薄荷味在修院没有别的地方能沾上。”伊薇特停了一下。“她们记住了。”

      诺拉把手里的艾草搁下,沉默了一会儿。灰绿眼睛里的光动了动——不是害怕,是在想对策。伊薇特看着诺拉的表情,想起昨天诺拉在林子里说“我要是跟他吵,他会上教会告我”时的那个停顿——知道分寸,但没见过修院内部是怎么运作的。诺拉对付过三个教区的追捕,没对付过修道院里的修女。修女和教区神父不一样,修女不写信举报,修女互相看着对方住在同一道走廊里。

      “薄荷的偏方我可以给修院——”诺拉说。

      伊薇特没有让她说完。“给厨房修女。说治偏头痛。但方子不能真的有效。修院诊所的医生不会让一个游医的药方比自己的方子有用——会找理由告你。如果只闻着舒服却治不了病,不值得费事。”

      诺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种听懂了之后收了一半没收住的表情。低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重新开始挑拣艾草。

      “殿下用这一套在哪学的。”

      伊薇特没有回答。坐回树干上,后背重新靠住粗糙的树皮。她注意到诺拉挑艾草的速度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根一根挑,偶尔抬手把碎草扫到旁边;现在是连续两三根一起拿,也不扫碎草了。是在想事情。一个人挑草药的手法突然变快,不是因为急着做完,是因为脑子在转别的。

      林子里静了一小会儿。乌鸫在远处叫了一声。

      “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伊薇特说。

      诺拉的手指停了一下。比刚才听“修女闻到薄荷味”时停得更短。短到随便换一个人都不会注意到。

      “三个教区联名举报你。每个教区的举报信措辞不一样。有些信上的名字拼错了。举报你的人彼此没有商量过。你在每个教区都没待多久——不够他们查你。”伊薇特停顿了一下。“但你的拉丁文发音很准。有些尾音带着地中海的习惯。本地不是这么发音的。”

      诺拉把草药放下。动作不快,也不慢,是一根一根放下来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沾着草汁的指尖微微蜷起来。伊薇特看着那一小截蜷起的指节,没有追问。记住了。

      “昨天说的那个学徒——怎么知道你没画十字。”

      诺拉低着眼睛。“他妈妈跟邻居说的,他在门口听见了。”

      “镇上其他人知道吗。”

      “知道。不在乎。来找我的都是修院治不好的病人。面包房的学徒在乎。他想当神父。”

      “这种人还会找你麻烦。”

      诺拉嗯了一声。

      伊薇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今天先到这里。偏头痛的方子明天配好给我。从厨房修女开始。”

      诺拉仰起脸。午后的阳光从橡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灰绿色眼睛里。“殿下学咒语要做什么。”

      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在昨天林子里——声音很轻,刚哭完。第二次在刚才,把拉丁文反着念的底交了之后。伊薇特知道早晚要回答——但不是今天。不是。

      “债主不必回答欠债的。”伊薇特说完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诺拉的声音。

      “殿下。”

      伊薇特站住,回过头,诺拉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小把干薄荷叶,用麻线扎着,叶子摘得很干净。昨天她在林子里随口说过圣堂的气味不如薄荷味舒服——不是请求,是把一株艾草放在诺拉膝盖上时顺便说的。诺拉记住了。记了整整一个晚上,今天采艾草的时候还多摘了一把,用麻线扎好,带在身上。

      伊薇特走回去,从诺拉手里接过薄荷叶。干叶子在指尖轻轻摩擦,清凉的气味从麻线扎口处透出来。“谢了。”

      走出橡树林的时候把薄荷叶塞进袖子里,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林子地上坐得太久了,指节上还留着被溪水浸过的凉意。那阵凉意让她想起早上诺拉把药篓递过来时,衣袖上那根被荆棘勾脱的线头。线头和头巾的碎发一样,诺拉好像总是在修一样东西,又总是在漏一样东西。

      回到修院时晚祷还没敲钟。经过菜园,又看见了酸橙树。伊薇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下午的太阳把老树皮晒得发暖,摸上去比早上干爽些。去年越冬的那几片叶子今天多掉了一片,落在树根底下。枝条上还是只有老叶,没有新芽。

      明天该发芽了。如果不发,也正常。

      回到房间,把薄荷叶搁在铜盆边上,点起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记事簿,磨了墨,蘸饱鹅毛笔。

      第一行写:修女闻到薄荷味。已提醒诺拉,明日送偏头痛方给厨房——方子无效。

      第二行写:她的口音有地中海尾音习惯。

      写到第三行时她的手悬在纸上顿了一下。过了几息,她继续写:

      她说“你想清楚了吗”——我在林子里说圣堂的气味不如薄荷味舒服,这是昨晚的事,她记到今天午祷。记的不是一句闲话,是我随口说她配的药草气味让我觉得舒服这件事。她多摘了一把。用麻线扎好了才来见我。

      伊薇特搁下笔,看着这几行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把记事簿翻到新的一页。

      明天诺拉会带书来。第一课。那些咒语反着念了之后要做什么——不是为了学草药,从一开始就不是。诺拉知道,但还是答应了。

      伊薇特把薄荷叶从铜盆边上拿过来,搁在记事簿旁边。干叶子在油灯下泛着灰绿色,麻线绕了三圈,扎得比昨天修药篓背带时整齐得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

      窗外走廊上,巡夜修女的脚步声走过来,又走过去。脚步声在门口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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