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橡树与初遇   伊 ...


  •   伊薇特在修道院度过的第六个春天,和之前五个春天一样,是从酸橙树开始的。

      每年三月末,伊薇特都会去看菜园尽头那棵老酸橙树。别的树已经绿透了,酸橙树还挂着去年越冬的老叶子,灰绿色的,卷了边,在风里沙沙响。修女们每年都说这棵树活不过冬天了。每年春天都发芽。今年还没发。伊薇特每天路过时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看,不停。

      今天晨祷结束后去看了。枝头上还是只有那几片老叶子。伊薇特在树底下站了一小会儿。晨风从菜园那头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味和蚕豆花的淡香。伊薇特把手抄进修道袍的袖子里,手指触到袖口内侧磨出的线头。这件衬袍是母亲送伊薇特来的时候亲手叠进箱子里的,细亚麻的,比修院发的厚呢料软得多。母亲当时说,贴身穿舒服些。六年了,袖口的线头越磨越长,没有剪。剪了就不是母亲叠进箱子的那件了。

      “阿门。”身后传来修女们早课散去的脚步声。

      伊薇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往圣堂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昨天铁匠老婆来修院送鸡蛋时说的话。铁匠老婆嗓门大,隔着半堵石墙都能听清。说那个新来的草药师用手把自家男人的碎骨头正了位,三天就能下地。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说那姑娘头巾底下藏着一头暖橙色的头发。

      暖橙色。伊薇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正坐在菜园另一头翻书。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今天又想起了那个词。没有原因。

      下午伊薇特去了橡树林。这是伊薇特在修院六年里给自己养出来的习惯——每天的午祷和晚祷之间,有一段无人过问的时间。修女们以为伊薇特去林中默祷。确实是去默祷的,只不过祷词不是拉丁文,是伊薇特自己脑子里那些理了一半还没理清的事。比如叔父上个月又换掉了一个城门卫队长。比如兄长的信在路上走了三个月还没到。比如母亲信上说父亲的风湿犯了,笔迹却比往常更潦草,像是指关节在疼,疼得握不稳笔。

      伊薇特沿着林间小径往里走。四月刚过半,橡树的新叶才从芽苞里挣出来,嫩得发亮。树下的落叶是去年的,半腐了,踩上去是软的,没有咔嚓声,只有一种闷闷的、往下陷的触感。空气里有腐木和野薄荷的气味。走得不快。走到半程的时候靴底踩到了一根枯枝,是今天踩到的第一根。

      咔嚓。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窣。

      伊薇特站住了。不是松鼠。松鼠不会在听到脚步声之后突然安静。伊薇特往那个方向走。绕过一丛矮灌木,穿过两棵抱在一起的歪脖子橡树,来到那片长满艾草的空地边上。

      一个女孩蹲在草丛中间,背对着这边。

      旧裙子洗得发白,肩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羊毛披肩,边缘脱了线。头巾散落在脖子上,大概是被树枝勾下来的,露出底下的头发。暖橙金色,不是染的,不是画的。像把秋天的麦田和午后三点的阳光揉在一起,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

      伊薇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伊薇特想,原来铁匠老婆没有夸张。

      然后那个女孩转过身来了。

      后来伊薇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记事簿上写日期的时候,想把这一刻写下来。伊薇特写:在林间空地见到那个草药师。头发确实是暖橙色的。然后停住了,觉得这句话没有写出任何东西。但也没有删掉。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表示今天记到这里为止,然后合上了记事簿。

      但在那个当下,在林间空地里,伊薇特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转过身来。

      那个女孩的脸很小,哭得眼皮肿了,鼻尖通红,嘴角还在往下撇。灰绿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往上抬,视线落在伊薇特身上。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往后跌坐在地上。这个动作让伊薇特意识到,这个女孩知道自己是谁。不是从圣徽上认出来的——伊薇特今天没穿会服,没戴圣徽。大哥临走前托人送来的那套深色骑装穿在身上,袖口收紧,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头纱,没有腰带,什么标志都没有。修院不许穿便服,但大哥说,别穿会服出去。

      伊薇特穿便服的时候不太像公主。但这个女孩认出来了。

      “你哭什么。”伊薇特说。本来想用更和缓的语气,但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动压平了,变成了一句陈述句。

      女孩张了张嘴,打了一个哭嗝。然后眼泪又开始往下淌。说药篓被人丢进河里了。学徒丢的,骂用巫术。不敢跟人争,怕被告上教会。

      伊薇特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哭到打嗝,说话都断不成句。就这么一个人,被三个教区联名通缉。伊薇特在心里把这个事实和被三个教区联名通缉应该具备的形象之间那条裂缝,暂时搁置了。伊薇特想,要么是那些教区的主教比想象的更无能,要么是这个女孩比看起来更难对付。

      “……谁丢的。”

      “面包房的学徒。说我治他妈妈的时候没画十字。”

      “所以就让学徒丢了。”

      女孩垂下眼睛,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要是跟他吵,他会上教会告我。不能被审。”

      伊薇特听完这句话,没有评论。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头动了一下。这个人怕成这样,脑子还在拐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胆小。

      “叫什么。”

      “……诺拉。”声音很轻,轻得像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听说会治镇上的人。”

      诺拉点点头。

      “治过哪些。”

      “铁匠的腿。面包师老婆难产。磨坊主的儿子发高烧。屠夫被野狗咬伤了腿。老米拉的孙子抽风。”

      没有圣水,没有十字架,没有祷告。伊薇特注意到了这些“没有”,但在心里没有给这些“没有”下任何结论。伊薇特见过修院诊所的医生放血把病人放死。知道那些圣水有时候什么都治不了。不信神迹,也不信草药。什么都不信。但需要一条路。叔父在公爵堡的每一步动作都在提醒伊薇特,需要一个修院之外的人,一个不被任何人掌握的人,一个能在视线之外替伊薇特做事的人。这个人不能跟奥勒家族有任何关系,不能被城堡里的任何势力收买,甚至不需要对伊薇特忠诚——只需要跟伊薇特有交易。

      诺拉跨了三个教区都没被抓住,镇上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有穷人护着,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有没有草药都一样。

      伊薇特往前走了一步,在艾草丛里蹲下来。裙摆拖在湿泥里,膝盖压上了几片踩碎的薄荷叶,辛辣的气味腾起来,直往鼻腔里钻。从地上捡起一株还没被踩坏的艾草,放在诺拉膝盖上。

      “教我怎么用这些。”

      诺拉低头看着那株艾草。看了很久。久到伊薇特的膝盖在湿泥里开始发麻,久到林子深处最后一只乌鸫的鸣叫从树梢上落下来,才哑着嗓子开口。“殿下学这个做什么。”

      伊薇特没有回答。只是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句话拿了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艾草丛上。语调比预想中更平缓。

      “在我的领地上采草药,总该付点租金。”

      诺拉抬起脸。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茫然地眨了一下。“什么。”

      “听到了。”

      诺拉沉默了一会儿。“……没钱的。”

      伊薇特等的就是这句话。伊薇特说:“那就换种方式付。”

      诺拉把沾满草药汁的手,慢慢放进了伊薇特掌心。很凉,很小,在发抖,连带着那些被草药浸透的细小纹路都在掌心底下轻颤,但没有缩回去。

      伊薇特收拢手指。握住了。

      伊薇特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看诺拉的脸。“交易成立。现在——”把诺拉从地上拉起来,“先把你那药篓从河里捞回来。住哪里。”

      “……磨坊后面。”

      “前面那条溪。”

      诺拉嗯了一声。

      伊薇特牵着诺拉往林子外面走。放小了步子,没回头。下坡的碎石路被春天的融水冲得坑坑洼洼,身后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旧鞋底在碎石子上滑一下,那只握在掌心里的手就猛地攥紧。每一次攥紧,伊薇特就放慢半步。没有想太多,只是知道这个人已经够狼狈了,不应该在林子里再摔一跤。

      走出橡树林,晚钟正好敲响。伊薇特没有回去参加晚祷。

      伊薇特低头看了看脚下。诺拉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伊薇特的脚印旁边,小小的,拖着一道很浅的泥痕。

      推开磨坊后面那间小屋的门,弯腰进去。诺拉跟在后面进来,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划了火镰。火苗舔上干柴的时候发出细小的爆裂声,慢慢把屋角蹲着的那个黑影照出了轮廓——是一只灰猫,蜷在药篓边上,用金棕色的眼睛瞥了门口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伊薇特在火塘边上坐下来。会服下摆沾了一圈湿泥,干了之后硬邦邦地蹭在小腿上,伊薇特没有管。火光照在诺拉脸上,把那些哭过的痕迹照得很清楚——眼皮还肿着,下唇咬出的白印还没消,乱发从耳边垂下来几缕,忘了掖进头巾。诺拉把那只空药篓搁在脚边,问伊薇特溪水的深浅。伊薇特说这个季节顶多没过膝盖,但水冷。诺拉说不嫌冷。

      然后诺拉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收了一半没收住的表情。诺拉说——你知道镇上人叫我小金雀,却不知道我住在哪。第一个消息是要来的,第二个是要问的。你是先想好了再来找我的。

      伊薇特没料到诺拉能推出这个。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了一下。诺拉说:“没关系。我跟你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