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契》雪栖枝

13、旧疤新痒 沈知微

　　沈知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眶。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敲出两个字：“地址。”

　　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起来。陆承宇的电话像催命符似的响着，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知微！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背景里似乎还有玻璃碰撞的脆响。

　　“别自作多情。”沈知微捏紧手机，指节泛白，“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三十七个零件要拼到明年吗？地址发你了，半小时内到，过时不候。”

　　她没等陆承宇回应就挂了电话，起身时膝盖撞到床沿，疼得她龇牙咧嘴。镜子里的女人眼圈红肿，嘴角却微微翘着，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不过是见个人渣，怎么搞得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她翻箱倒柜找出件最素净的白衬衫，刚套上一半，门铃就响了。这速度快得离谱，沈知微怀疑他根本没挂电话就开始狂奔。

　　开门时，陆承宇果然喘得像头刚跑完马拉松的牛，额头上的纱布不知何时换成了创可贴，T恤湿了大半，怀里紧紧抱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是拼好的乐高小人，只是右胳膊缺了一小块，显得有点滑稽。

　　“我……我超速了三次。”他把密封袋往她面前递，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找遍了餐厅，就差调监控了，还是没找到那个胳膊……”

　　沈知微没接，侧身让他进来。画室里还堆着昨天没整理的画具，颜料管滚得满地都是，她慌忙想去收拾，却被陆承宇按住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和记忆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沈知微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似的。

　　“别碰我。”她低头盯着地板，声音闷闷的。

　　陆承宇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捏成拳头：“知微，我知道当年是我混蛋。林薇薇找我说她怀了孩子，我……”

　　“够了！”沈知微猛地抬头，眼底泛着水光，“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因为她？陆承宇，你从来都不懂！我在意的不是你跟谁睡了，是你明明答应要陪我去看莫奈展，却在那天带着她去了迪士尼；是你把我画了三个月的参赛作品，随手借给她当道具；是你在我爸住院时，搂着她在朋友圈发香槟塔的照片！”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画笔就往地上摔，“你以为一句‘我错了’就完了？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道吗？”

　　画笔摔在陆承宇脚边，颜料溅到他的白T恤上，像朵丑陋的花。他没躲，只是任由那些颜料弄脏衣服，眼圈红得像要滴血：“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她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里面记满了日期和短句——

　　“2023.3.15 知微的画在新锐展获奖了，她以前总说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的画。”
　　“2023.7.8 听说她爸出院了，买了只猫叫年糕，跟她一样爱吃鱼干。”
　　“2024.12.24 今天看到她和顾晏辰去看雪，她穿驼色大衣很好看，以前总说这种颜色显老气。”

　　沈知微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抖得厉害。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她二十岁生日时拍的，两人挤在蛋糕前做鬼脸，她的嘴角还沾着奶油，陆承宇的胳膊上印着她咬出的牙印。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却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过好几次。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去见林薇薇……”陆承宇的声音哽咽，“如果我早点发现她在撒谎……”

　　“没有如果。”沈知微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陆承宇，有些伤口结痂了，再揭开只会更疼。”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转身想去倒杯水，却被陆承宇从身后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把公司股份都转给我弟了，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阳春面，陪你画画到天亮，我……”

　　“陆承宇，你醒醒。”沈知微掰开他的手指，力道却很轻，“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下个月就要跟顾晏辰去拍订婚照了。”

　　陆承宇猛地松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骗我！他昨天还说……”

　　“说什么？说他愿意等我？”沈知微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可我不能一直耗着他。他是好人，不像你……”

　　“我也可以等！”陆承宇抓住她的肩膀，额头上的创可贴被冷汗浸湿，“多久都行！十年二十年……”

　　“我不等了。”沈知微擦掉眼泪，语气突然平静下来，“陆承宇，我累了。爱不动了，也恨不动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走吧。乐高我留下了，就当是……祭奠我们死掉的过去。”

　　陆承宇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暴雨浇灭的篝火。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银戒指，上面刻着朵小小的桂花。

　　“这是我托人在瑞士做的，你说过最喜欢桂花。”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戒指上摩挲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要，就当……留个念想。”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沈知微，你一定要幸福啊。”

　　门被轻轻带上，画室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她拿起那个乐高小人，缺了的胳膊硌得手指生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戒指上的桂花图案上，闪着细碎的光。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摄影棚见？礼服我让助理送过去了。”

　　沈知微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按下去。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最新的一页写着：“2025.7.24 今天看到她的白衬衫，还是那么好看。”

　　她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原来有些旧疤，就算结了痂，遇到阴雨天还是会痒得钻心。而那个造成疤痕的人，偏偏有本事让你在疼的时候，想起曾经有多甜。

　　孽缘这东西，果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就像此刻，她明明该为即将到来的订婚感到高兴，心里却空落落的，全是那个笨蛋摔屁股墩时的蠢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