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她想,她这 ...
-
她几乎是下意识移开视线,落在壁炉旁边那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上,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团沉默的火焰。
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小辈间的摩擦更是常有的事,她自己家里也经常能见到,更何况,这个场合根本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来置喙。
秦月礼微微垂眸,心里默默想着:‘不关我事。’
可刚压下去的念头又被刚进门时听到的那窸窣的对话勾起。当时云居雨和云松缩在喷泉后的长椅,一边往云所依的方向瞄一边交谈,那副神情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不怀好意。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转头对着云袖雪笑了笑,语气淡淡:“我看你弟弟妹妹那样子,怕不是快要打起来了,你要不先去管管?”手抱着臂指了指云所依他们那边。
云袖雪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云居雨正伸手拽着云所依的胳膊,两人的动作间透着浓浓的火药味。她面色一僵:“哎呀,这仨人又闹起来了。月礼你先坐会,我去看看。”说罢便快步走了过去。
她刚走过去,就被云松拽到一旁,他压低声音凑到云袖雪耳边说了几句,云袖雪皱了皱眉,看了几眼,终究还是没多管。秦月礼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没在留意楼梯口的动静。
云所依被云松和云居雨连推带搡地拽下楼梯,踉踉跄跄地穿过昏暗的走廊,她的手腕被掐得生疼。
云所依皱了皱眉,用力甩开云居雨扣着她腕处的手:“搞什么云居雨,不是有事想和我说?非得来这说?”
云居雨闻言,猛地回头:“上次宴会,你刚路过我旁边,我就发现裙子洒上红酒了,是不是你干的!害我在袖雪姐面前出糗!”
云所依冷笑:“那你往我摄影包里塞死鸟的事怎么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只凯克,不是你之前天天抱怀里养的宝贝?”她顿了顿,看着对方涨红的脸继续道:“再说了,我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会跑到你包里!”云居雨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她脸憋得通红,伸手就想去推云所依。
“少和她废话,她不是最喜欢泡暗房里洗照片嘛,这次让她待个够。”云松走近,鞋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拽住云所依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云所依倒抽一口冷气。
云松拽着她往走廊尽头走,被推搡进暗房时,淡淡的霉味混着显影液的酸味扑面而来。云所依被推的一个踉跄,后腰撞在冲洗台上,她反手撑住台面,定了定身,转过头时门已经被关上了。
门外,云居雨抱着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云松把玩着指尖的钥匙,笑的恶劣。
“正巧你那个没用的爸被姑姑叫去书房谈话了,你就在这祈祷吧,晚饭之前有人想起你来,算你走大运。”话毕,他又表现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哦对了,爷爷最讨厌不守时的人,还有三个小时开饭,你可得抓紧时间。不过我估计有人想起你的时候,你早就在这儿待成‘标本’了。”
“好好享受你的独处时光吧,摄影大师。”门外,云居雨的笑声越飘越远。
安全灯红色的光在暗房里弥漫开来,云所依用力拉了拉门把,冰冷的握把铬的手心生疼。
走廊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显影液的酸味绕在一起,在沉寂中发酵。
她的眉头紧紧拢起,狠狠踹了一脚铁门,沉闷的回声在暗房里震荡。她摸索着掏出手机——果然,地下信号不好,走廊尽头这间暗房更是一点信号也没有。
云所依烦躁的按了按太阳穴,暗房里的光线愈发让她感到不适。她靠着冲洗台坐下,听着自己愈发紊乱的呼吸声,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太清楚这栋宅子里众人对她的态度,因为她爸爸的原因,她向来不受人待见。
其实很能理解,毕竟记忆深处,幼时把她搂在怀里说“永远爱纯纯”的妈妈,也是因为这个男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的人生就像是戏剧,全是荒诞。
更何况这地下区域的房间除了游戏室、酒窖还有影音室就只剩这八百年没进来过人的暗房了,这还是她爷爷不知道哪年为了姑姑的爱好特意建的,想来是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眯着眼仔细观察冲洗台旁边还有淡淡的锈迹,就这鬼地方,谁会特意找过来?
正想着,暗房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凑到门边,可那脚步声只是路过,渐渐地走远了。
空气静了几秒,她垂眸轻笑。
她在妄想什么呢。
算了,迟早能出来的,虽然她那个爹不靠谱,但至少回家会叫着她。
云所依就这么自我安慰着。
时间久到眼睛已经熟悉了黑暗,长时间没人待的房间独有的尘土味渐渐飘进鼻腔。云所依摸了摸鼻子,眼睛紧盯着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安全灯。
鼻腔泛着酸涩,眼睛也快要缴械投降。
她想,这绝对不是她在害怕,不过是这里只有她自己,显得有些孤独。
即使维护良好但地下暗房还是会有潮湿气和霉味反上来。
是这难闻的味道冲得她鼻子泛酸,没错了,就是这样。
——
客厅里云松和云居雨优哉游哉坐在沙发上打电动的声音传进秦月礼耳里,余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沉默,视线不由看向坐在她对面静静喝茶的云袖雪,姿态闲适得仿佛什么事都和她无关。
他们这一家人相处模式真的很奇怪,旁边吵闹着不时发出兴奋呼喊的两位,那么明显的小动作和到现在都没回来的云所依,还有她提醒一次后还是没有任何行动的云家大小姐。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来云家。
无趣的云袖雪,只会和她装模做样。
还有一群没礼貌的小辈,尤其是旁边发出噪音的这两位。
至于云所依,长得还算顺眼,不过性格也是真的很奇怪。
嗯,很诡异。
她指尖在茶杯边缘处轻轻摩挲着,“不要多管闲事”,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从小就印刻在心底的生存法则到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藏在脑海里的告诫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在胸腔左冲右突,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她这次应该做不到无动于衷的旁观了。
就当是日行一善。
迟疑片刻,她终于抬手,将茶杯轻搁在茶托上,起身。
“抱歉,忽然想起有点事,去去就回。袖雪姐先坐着,不用等我。”她对着云袖雪笑笑,说完,便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
云袖雪视线跟随着她,看清她走的方向,举着茶杯的手一顿。
她眉头微挑,慢悠悠喝了口茶。
她猜到秦月礼去干嘛了,但确实感到疑惑,按理说秦月礼不像是会插手别人家事情的性格。
不过好在,幸运的云所依,又等到“勇士”了。
刚才秦月礼提起云所依时,她不是没听见,她明白秦月礼的暗示,也知道云所依的处境。
视线落在木质茶几边缘的那道浅浅的划痕上,那是几年前云居雨朝着云所依砸花瓶时,碎片划出来的。
不知道两个小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闹矛盾。
当时小姑娘脸都吓白了,攥着裙角蹲在地上哭,肩膀抖个不停。云松在旁边指着她笑,云居雨抱着臂站在旁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是云所依也是一个可以随意砸碎的花瓶。
她就站在转角楼梯上看着,楼下的哭声和哄笑声越来越响,终于惊动了旁人。
云居雨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小姑。人未到声先到,对方踩着拖鞋从走廊尽头出来,张口一第一句就是:“怎么闹这么大声,你们爷爷睡午觉呢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视线在云所依脚边的碎瓷片上顿了顿。
场景很好观察,来人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哎哟喂,怎么把你爷爷的青花瓶弄成这样。”她忽的拔高了声调。
她看见小姑的眼神凶狠,路过云所依时狠狠唲了一眼,而后朝着云居雨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云居雨的后背。
“你这孩子,就不能当心点,没伤着吧?”
眼里有担心、有护犊子的轻嗔,唯独没有责怪。仿佛在她心里打碎花瓶的不是自家女儿,反倒是差点被砸到的云所依。
云袖雪站在楼梯上只感觉喉咙发紧。她看见云所依的哭声顿住了,小姑娘抬起头,眼角还含着泪,像是没看懂刚刚发生一切。正午带着暖意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她脸上的茫然照的一清二楚。
她想,大概正午的暖阳根本照不暖现在云所依的心吧。
楼下的小姑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说这花瓶多贵重,说爷爷知道了要生气,话里话外全是在暗指云所依有多么不乖。云松已经跑去看电视,云居雨摸着鼻子往沙发上一摊,神情里有些许心虚,只有云所依蹲在原地,目光茫然且无助。
后来她确实有点看不下去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为她争了一句道歉。
那次花瓶事件后没多久,云袖雪又撞见很多次,有时是云松强硬的抢走云所依的画册,有时是云居雨故意将厨房做给云所依的那份糕点打翻。
理由也是十分的硬气:“这个家里的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吃干饭的。”
这样的剧情反复上演,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求助的目光,只有一次次的逃避。
她突然觉得算了,原本以为替对方争一句道歉,能让这孩子眼里的茫然淡一点,可此刻看着对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云袖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疲惫,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空气挥拳。
就像是你费尽心思想要替一株蔫了的花浇水,却发现她自己早已放弃了扎根。
后来,她收到了云所依的解决方案。
三叔和她搬走了,临走时的告别礼物是一本画册和对方垂着头,闷闷的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