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低俗》丁丁唐

2、春光中的少年

　　弯弯曲曲的泥泞小道，通向碎石散落般的红砖小村深处。
　　双喜穿着薄薄的衬衫，跟在小六后边。阴冷的南方冬季，这个光头却一点儿也不怕，沾满油彩的袖子还卷了起来。小六依旧是个话唠，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说着自己的朋友，生活，乐队等等。不时艺术人生般采访双喜，追问双喜过去的悲惨经历。他走得极快，说得极快，呼出热腾腾气息，把脸笼得通红。
　　这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小六走得轻车熟路。双喜觉得这里面简直是rpg游戏里的最终boss迷宫，阴暗处要跳出一个60级的小怪。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要跟着这饶舌青年走，因为他说具体事项要见到乐队成员后才说得清，因为他说愿意出三倍的酬劳，或者因为他喷泉样的絮絮叨叨中透出一句：咱们可以做朋友？
　　——阴暗处真的跳出个小怪，不过不算小，也不怪，除了他身下一部形态夸张的哈雷摩托，像骆驼一样突兀地窜出来。
　　这小怪骑着骆驼，一摇一晃的，然后转身下车，在原地绕了两圈。一边绕圈，一边脱下彷佛五星战队的夸张头盔。
　　假如“笑”字是一个人的话，那就是这个人了。
　　他是笑着的，他的头发是笑着的，他的衣服是笑着的，他挥手喊的一声“小六儿！”也是笑着的。
　　当时正是严冬，虽然南方的冬天没有严冰百里，可湿寒入骨，万物俱寂。这“笑小子”一出场，方圆五米呈现出小范围的第五个季节。双喜恍惚中看到枯枝抽芽了，草长莺飞了，大朵大朵的木槿开满道路两旁。
　　小六一边与“笑人”说话，一边拉着双喜介绍：“这是我们队的鼓手，徐哈哈。慢吞吞的那个‘徐’，‘哈哈大笑’的‘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双喜也憋不住“哈哈”笑了一声，主动与这位春天的使者握手，自我简介道：“白双喜，来给你们画画的。”
　　三人站在路口随便寒暄往来几句，徐哈哈就急不可待要走了。小六暧昧地笑笑：“急着去接代言人吧？”
　　徐哈哈戴上五星战士的头盔，比了个“代表月亮消灭你”的手势，大声说道：“她还没答应呢！”
　　轰鸣的发动机一路轰鸣着绝尘而去。小六挥手大喊：“在她那买点啤酒来！记住啊！”
　　渐渐远去的哈雷骆驼骑手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之后小六如常，海绵宝宝似的没完没了地说话，胡吹自己的经历，夸耀自己的朋友。双喜受了徐哈哈的影响，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听着。
　　红砖小村内有一幢特别的房子，它不是红色的，而是薄薄刷着一层水泥，有如工业时代的烂尾楼。小六一蹦一跳地推开烂尾楼虚掩的木门，无比自豪地说：“就是这儿啦，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双喜走进屋里，一位中年阿姨正挑拣着茶叶，她头也不抬，兀自忙着。楼梯打着弯儿延伸到二楼，楼上传来一阵阵的嬉笑声。双喜情不自禁开始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楼上呢？
　　忽然一连串啪啪啪的跑步声，一双健美笔直的腿闪现在楼道中。脚踝处套着一个长命圈，忽闪忽闪。双喜被这种微笑的闪光带回了某个时代，某个村落。
　　“你就是那个画家吗？”双喜还在沉思时，一个硬朗干脆的声音把他敲了回来。
　　眼前是一位清爽的女孩，短短的头发，细细的眼镜，没有一丝赘肉，紧实高挑的身段。两颊散落的雀斑，给爽朗的脸庞带来几分孩子气。
　　小六跨上前，拍拍胸脯：“我说了吧，我能找到他的！桃姐，没话说了吧？”
　　“有你的，小六子！”女孩撇撇嘴笑了，“陶桃，你呢？”女孩朝向双喜，大方地自我介绍，大方地伸出一只手。
　　双喜受宠若惊地轻轻握握她的手，“双喜，白双喜。”
　　小六急忙忙地补充介绍：“双喜我跟你说，桃姐是我们的……”
　　陶桃立刻打断他：“别磨叽了，快上去吧，几个家伙不肯练习，干等着呢！”
　　如果说小六是扯不清的棉花糖，陶桃就是画糖，干！脆！
　　小六忙不迭地应承着，领着双喜上楼。陶桃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她怎么不上来？”双喜不禁问道。
　　“公司有事吧？她正实习。”小六低下身望望陶桃的背影，双喜也顺着他的目光，追踪着微闪的长命圈。
　　二楼没有过道，直接就一个大房间，房间里几个身影，或坐或站。听到有人上来的声音，他们一股脑冲向门边。这份热情着实让双喜吓了一跳，他像走进一个佛洛依德式的梦里，目不暇接措手不及地观察分析每一个人。
　　小六当仁不让地当起了精神分析师，他指着这群人，一个个介绍过去：“这是树强，桃姐的男人……这是图南，我们的助手……后面那是王尊，最不起眼的小子……刚才我都跟你说过的啦！”
　　“刚才说过”的部分双喜完全没有听到，他仍然不明白这段分析，一脸迷茫地呆住。
　　最高最帅气的一位男孩走出来，得体地说道：“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么一段路。我们本想一起去找你，但又想会不会打扰你。进来坐吧，喝点什么，我们慢慢聊。”
　　双喜打量着他：引人注目的高个子，留着普普通通的寸头，毫无缺陷的完美脸庞，最平凡的大学生装束。
　　“哈哈不是才刚出门买东西吗？哪来的喝的？”小六迫不及待地接上话。
　　中间的女孩一笑：“你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这样说？快请人家进来吧！”。她小心翼翼地用语言将自己人和双喜拉开距离，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紧紧互抱着，手指不安分地玩着黝黑轻柔的长发。
　　这时双喜理出个头绪了，高高的帅气男生是王尊，有点内向的女孩是图南。剩下那个自然就是书强，陶桃的男朋友。
　　但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露出朴实单纯的微笑，害羞似的低着头。
　　小六一拍双喜的肩膀：“进去吧！里面有点简陋，但挺好玩的。”
　　双喜半被动半主动地走进这大大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