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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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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一条静静的河,河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水浮莲,整个河面显得破碎又肮脏。两岸的景色于此呼应:半黄半青的丘陵,落尽枯叶的公路,露出红砖的小矮楼,一幢一幢,错落在山上,像刺眼的补丁。
当然如果让双喜来说,他一定不是这样看的。他觉得这儿美极了,只不过是冬天,没有雪的南方,冬天就是一大块破布。——夏天可不是这样了。夏天多好,河水清清的,甚至能看到浅水处的小鱼和田螺,孩子们从红砖楼里涌出来,扑到水中,哗啦哗啦闹着水。天空蓝得像被涂抹过,几只白鹭结伴飞过。岸边的柳树绿的流出了油,流进水中,水透着可爱的青色。
春天更美,还有花。双喜喜欢鲜花,他觉得城市里应该有鲜花。
红砖楼对着春花秋月,一日一日地破旧下去。双喜就住在红砖楼里的某一栋,从简陋的水泥阳台上可以望见河,望见山,望见天空。
一线江景,租金却十分便宜。这些红砖楼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家居住了,孩子跟着父母去了城里,只剩下一些顽固的老人。老人们喜欢寒暑假,这样孩子们才会回来。他们也喜欢双喜这样的租客,沉默,干净,按时交租,偶尔也会帮忙做做家事和农活。
其实双喜是个艺术家。他的妹妹总是这样大惊小怪地拿着哥哥的画喊道:哥,你是个艺术家呢!艺术家!双喜尴尬地笑笑,继续用一台二手电脑修图。
这是一个安静的房间,就像双喜,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就像双喜的脑袋——他是个秃子。灰色水泥地板,锈迹斑斑的铁窗,老旧的横梁,梁上挂着一个个竹篮,篮子里分别放着画笔,纸张,衣服,生活用品,信札。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他和妹妹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就送妹妹下楼,妹妹搭上回学校的公交车,挥挥手,又咋咋呼呼地喊道:艺术家!好好画啊!
双喜走回红砖楼,有些昏暗的厅堂里,房东婆婆正一把一把揉着空心菜梗。婆婆老了,五指枯槁得有点恐怖,却很有力。淡青色的空心菜梗已经揉成了深绿色。
婆婆淡淡地问:阿妹念几年级啦?
双喜静静地答:高一。
婆婆点点头,继续揉着菜梗。浅绿色的菜汁慢慢溢出来,墨绿色的菜梗泡在里面,纤维丝丝可见。婆婆的头发雪一般白,细腻的黄色皮肤,套着深蓝色短袄,细小的手臂上套着一圈圈银环,银环上缠着红色的细绳。
很融洽的颜色搭配。双喜忽然觉得,婆婆是个艺术家。
想到这儿,双喜笑了下,摸摸后脑勺,踏上阶梯。
“请问……白双喜住在这儿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本地方言。
婆婆抬起头,微光中,她看到一位矮矮的男孩,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口。双喜看得更清楚些,他看到男孩大大的眼睛,下巴上密密的胡茬,甚至左脸颊上几颗青春痘。
婆婆义务作了翻译,说:“他找你。”
双喜安静地问:“有事么?”
来者收起怯怯的神色,露出一口白牙,从军绿色的裤子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他说:“我看了你发的这个名片,想说找你帮忙个事……”,说着,晃晃手里的薄纸片。
突然间,双喜从楼梯上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夺下卡片。语气仍是安静的:“上楼来说吧。”
于是男孩紧紧跟着秃头的艺术家,走在没有扶手的逼仄楼梯上。婆婆讳莫如深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揉菜。
这时,男孩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声喊道:“我叫小六!”
双喜被这矮矮的家伙吓了一大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叫我双喜吧。”
小六笑嘻嘻地跳到双喜前边,说道:“你的名字真好玩!
双喜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对这种自来熟最没辙,他几乎是嘲笑般地回答:“没什么好玩的。上楼吧。”
其实双喜的房子里除了桌椅床篮子电脑,还有个阳台,阳台上摆着个画架。是的,双喜确实是个艺术家。小六第一次走进艺术家的房间,他贪婪地打量着这个旧房间里的一切,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双喜坐在床上,指着房内唯一一张椅子,示意小六坐下。小六在阳台上转了一圈,才乖乖上座。
那张名片,已经被双喜揉皱,扔进垃圾桶。修图的工作是婆婆介绍的,他不希望被婆婆知道他利用工作便利赚外快。——只是太需要钱了。
小六的热情足够令安静的房间沸腾起来。他双手支着膝盖,凑近双喜,盯着那颗苍蝇蚊子也站不住脚的光脑袋思量了一会儿。
双喜说,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我看会不会做。
小六这才从光头上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摸索出一张红色的传单。普通的水红色传单,平凡无奇,属于接过手转眼就扔掉的类型。双喜接过去了,他为传单上的内容略略吃惊:乐队公演。
双喜瞥了瞥这小个子,乱糟糟的头发,灰蒙蒙的胡茬子,闪出x射线的大眼睛,大概吧,确实吧,这就是个文艺青年。双喜决定离这家伙远点,他讨厌文艺青年。
小六说,你看这传单没意思吧我想让你帮忙做个更好的怎么说呢有点过目不忘的那种印象派的色彩跳跃的我们乐队是民谣风格的你懂吧?
但双喜觉得这小子根本就是唱饶舌的。
长在农村的光头画家,讨厌无病呻吟的城市文艺青年。所以他决定不接这个活儿。他的原则不多,无非是能远离的尽量远离,能不看的尽量不看,那时候他认为这是安静生活的保证。
“这我帮不了你,不好意思。”双喜拒绝了。
小六腾空而起,椅子也翻了。他面色有点愠怒,用难掩兴奋的声音说:“我们可以给你双倍的酬劳,甚至三倍。”
双喜还有一个原则,只要给钱,别的东西都滚蛋吧!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安静生活又有点财迷的光头艺术家(他可不承认),遇到了一位总处于沸腾状态的自称搞乐队的文艺青年。你看,这个故事注定要走向不平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