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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个月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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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就是林秋毕业9年的日子了,也是她在这家诊所工作的第9个年头。
从拒了晶界的offer之后,她就一直在这家靠近锈区边缘的社区诊所工作,9年,是一个有点尴尬的时间点,对于那些经验老道的穹顶专科主任来说,她这点行医时间只算是个在底层混的半路子医生,但和刚毕业没几年,脸缝合都要照着基准线的实习医生相比,又显得老练得让人安心。
林秋就游走在新人该有的谨慎和老资格的沉稳之间。她一直很小心,虽然锈区医疗一向拉胯,没有人在乎什么对不对症,他们要的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解决眼前的事情就可以了,痛就要止痛药,发烧就要退烧药,仅此而已。但是林秋一直牢记她在医学院时候的誓言:“无问阶级,无问身份,尽力救治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给出准确的诊断,下合适的医嘱,所以她一直没有犯过什么值得写进事故报告里面的错误。
直到今天,这种小心差一点被打破。
午后,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铁锈味道,不知道是哪一栋楼的废水又流到了街面。
诊所没有病人时,林秋会拿着记录板整理药柜和库存药品。她的动作一贯快速且准确。但当她从药柜里取出一盒止吐药准备登记编号时,忽然间眼前的光像被某种力量拽弯了。
她的指尖停在药盒上,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头也开始胀痛。
那一瞬间,她几乎无法确认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看着药盒上的字,居然一连几秒都没法辨认:那个“盐酸曲美布汀”好像不是她熟悉的字体,而是某种扭曲过的图形。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在药品库存终端中输入了错误的编号。她低头看那串数字,发现不止错了一位,还把隔壁药盒的批号写到了这一栏里。林秋敲敲脑袋,又不自觉地联想到了CR编号的药,难道这不是普通的走神,还是说自己最近确实太紧张,脑袋里的弦绷得太紧。林秋深吸一口气,把写错的记录删掉,又重新扫了一遍所有药品。她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概就是这几天头痛导致注意力下降而已。
傍晚,她接待了一个来打营养针的老人。对方是她的常客,骨质疏松严重,脊柱变形得厉害,手里拿的补钙方案也是林秋定制的。
她照常拿出那支针剂,把药液推入注射器中,准备扎针时,她忽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抽的是什么。林秋怔在原地,手里的注射器只差一步就要落在病人的皮肤上。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苍白无色。那是一种深层的陌生感,仿佛手不是她的,药不是她熟悉的剂型,记忆与身体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声的裂缝。她停下了动作。
“我……我们换一种打吧,”她硬挤出一个笑,“这批好像太老了,保险起见,我重新给您开一支新的。”
老人没多疑,反而夸她“心细”。
可林秋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差一点,就犯下了她行医生涯里的第一条重大错误。
她的手指冰冷,连拿针的姿势都变得僵硬。
送走这位病人之后,林秋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脑门出了一层薄汗,这是她从医几年以来出现的最大失误,她敲敲自己的脑袋问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她的脑袋没有给她回答,也不可能给她回答。
是不是脑袋出现了问题,只能让仪器来回答了。
林秋翻出很久没有用的神经检测仪,在锈区,目前还没有什么病需要使用这个,而且这是一台老设备了,和林秋从业的年限一样大,根本赶不上目前医学仪器的更新换代速度。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停留在他来的那瞬间,不管是机器还是林秋,她长时间在这里,远离核心医疗团体,医术也没有精进,就像这台设备一样,还留在9年前。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林秋将上面的灰尘擦干净,链接电源,开机。
检测仪发出“嘀”的一声,但是屏幕还是在转圈圈,开机速度有一点慢,但是应该还能用。趁着仪器反应的时间,林秋用手指捏起传感片,抽出一张酒精湿巾,仔细的擦了擦,然后又涂了一点耦合剂。她又戳了几下屏幕,打开了检测界面。
她把传感片贴在自己的颞部和后颈。检测开始时,屏幕上跳动的光点一度失控般迅速上升。她一动不动的地盯着这些代表神经传到效率的线条跳起又落下。
光点爬升得太快了。
屏幕上的曲线本该呈现平稳的生理波段,可此刻,它像被什么无形的电流撩过一样,频闪、跳动、断层、重启。
林秋重新确认了一次传感片的贴合位置,又按下校准键,但是没有用。
下一秒,检测仪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嘀——”
屏幕一闪,跳出一行灰底小字:
【后台校准已启动/数据上传中……】
林秋愣了愣。她记得这台设备早就脱网多年,按理说连区卫系统都连不上,更不可能上传任何东西。她下意识去点取消,但屏幕转了几圈后自动退出检测界面,只留下一个未生成的报告编号。
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机器,还是担心自己的脑子。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标签纸的边角吹得轻轻翘起。她按了按太阳穴,发现那阵刺胀又回来了,比下午更深,像钝器抵在神经末梢上反复摩擦。
她没有继续做第二遍检测,只是关机,之后拔掉电源,把设备重新放回桌子底的储物柜里。关门时,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抖了一下——非常轻,却真实。
她站起身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累,于是她收拾好自己的丢东西,背上挎包,通过冷光灯照亮的走廊,她把大门锁上,屋子的灯随着大门的落下而暗掉。林秋的身影被路口的黄色灯光拉长,她吸了一口外面冷硬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不论如何,日子还得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