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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秋工作的 ...

  •   林秋工作的社区医院开在锈区最靠近废料带的一条横街上。
      说是医院,其实叫做诊所更妥当一点,勉强直立的外墙,贴着褪色的药品标志和老掉漆的门牌,墙面缝隙里还有渗出的盐渍和碳灰,让人一看就知道,门后面开出的药和打的针,都带有风沙和微量的金属碎末。
      林秋早上到诊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气净化棒。那只净化棒老旧又劣质,刚打开时,味道呛得人想咳嗽,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里属于锈区的边缘,距离缓冲区也有一段距离。缓冲区是一片污染隔离带,是锈区和穹顶之间的缝隙。只要翻过缓冲区,再往里走三十分钟,就是最光滑、最干净的区域——穹顶。
      穹顶里有雪白的生态罩和闪着冷光的供氧塔,有干净得让人不敢咳嗽的街道,和私立神经所、再生研究机构。目前最大的医疗集团——晶界医疗的总部晶界大厦,就坐落在那里。
      在穹顶公民的报告里,锈区被标注成“外围生态维持带”,是他们嘴里提到的那个词:“可控自净区”。
      但对林秋来说,这里就是家,是她成长和生活的地方。
      这里缺药、缺医生、缺能治人的任何东西,但永远不缺生病的人。
      穹顶里人们讨论的是“神经植入”“遗传安全阈”,而在这条街上,人们讨论的是下一份零工,下一片止痛药。
      林秋知道,她没办法去穹顶工作——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自己不愿意。
      穹顶要的是可以被归档、被信任、最好还能被控制的忠诚记录;要的是会乖乖待在诊断舱里、对着标准化病例做分析的手,不会多问,也不会多管。
      她有的,只是锈区人皮肤里渗出来的铅粉、空气里卷来的钙化尘埃,和一双从大学实习时期留下的能稳稳握住手术刀的手。
      有时候她也想过,自己如果当年签了穹顶里的留任协议,或许现在就坐在泛着冷光的诊断舱里,对着标准化的病例写分析报告,每天拿着可观的薪水,永远也看不到锈区排队的病人队伍。
      可她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因为她知道这里还需要一个人开药、缝针、签死亡证明。
      这里有人腰椎老化,有人慢性头痛,有人因为劣质植入件引起了排异反应。
      林秋要给他们换药、缝合、开药单,还要在后面那台老掉牙的社区终端上录入病例,从医生到护士,只有林秋一个人。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锈区的人都明白——这地方能开着一间诊所,已经算是幸运。
      林秋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是一位老工人,步履蹒跚,走路时右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秋伸手扶了他一把,眼角扫过他膝盖外侧露出的机械关节接口,那是最基础型号的复合植入膝——金属支架包裹着磨损的软骨接口,外壳还贴着自制的绝缘胶带。
      “最近又开始卡顿了?”她问。
      “是啊。”老人叹气,脸上浮现出一点无奈,“这块旧骨头和我自己这块肉,一直就不太对付。”
      “这不是骨头,是合金轴芯。”林秋纠正了一句。
      老人笑了笑,坐下时下意识用手抚了一下膝盖:“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叫法。你说现在上头不都流行‘纯生物复建’,说什么‘拒绝机械侵蚀人性’……咱们这边呢,连合金螺丝位都要靠捡废料的手艺人熔出来拼接,敢说话吗?”
      林秋没有接话,低头检查他膝盖接口处的缝隙。那是一种典型的植入排异反应,金属与皮肤接缝处有轻微的炎症反应,显然没有使用正规含药物的防黏连膜。
      她开了些缓释抗炎胶囊,又打了一支营养补液针剂。这是她今天唯一还剩下的库存。
      “最近别走太多路,有空来换一次膜片。”她说。
      老人点点头,神色倒也坦然:“我这一条腿还能撑两年,到时候就换全套的……反正,也没人会管我走得是不是直。”
      他说完起身,拄着那根明显也被改装过的拐杖离开了诊室。
      林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人的躯体已经不再是一个“自然”的存在。
      在穹顶里,所有医疗都围绕着“保留原生形态”“纯净遗传背景”展开,哪怕治疗晚期神经病变,他们也要优先选择“神经仿生织补”而非任何形式的机械替换。
      而在锈区,没有选择,只有残次品与拼接件。
      不是不能治,而是不值得被治。
      忙到下午一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林秋把一次性手套卷成一团扔进废物桶,抽出一张老旧的消毒纸巾,擦掉手腕上溅到的碘伏,随手把门口那台空气净化棒关掉,诊所里瞬间只剩下嗡嗡的老空调在顶棚里低低作响。
      她脱下外套,把那件缝了补丁的工作服挂在诊所门后的挂钩上,顺手摸了摸口袋,确认了几个用药单还在。
      接着她弯腰从柜台下拎出一个灰扑扑的医用挎包,打开,取出里面的耐脏外套,抖了抖套在身上,她把袖口往上撸了两折,露出手臂上细瘦却结实的骨骼线条。
      她要去废料带转一圈。
      在穹顶里,没有医生需要自己找药。但在锈区,诊所开得下去靠的从来不只是申请配额,而是谁更懂得在废料里捡出还能用的东西。
      有时候是半盒还没过期的止痛片,有时候是别人嫌麻烦丢掉的旧型针管,再不济,能拆下一点药品的外壳,熬一小瓶消毒水,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林秋走出诊所时,阳光正好从缓冲区那头落下来,被锈区的尘灰过滤成一种浑黄的色泽,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她的医用挎包上。她没带什么工具,只把一个小型扫描笔和一副旧型防护手套塞进挎包里。
      废料带离她诊所不算远,沿着排污沟拐两个弯就是最常去的那片金属回收厂旧址。
      那里是锈区里少数还保留着正规回收资格的地方——当然,也只是名义上的“正规”。
      真正好用的东西,早被有背景的人一车车运走,剩下的零头,才会落到像林秋这样的社区医生手里。
      她踩着碎铁和废线缆,绕过一堆没盖好的化学废料桶,鼻子里是混着油泥和烂药渣的味道。
      走到一处半塌的集装箱后,她蹲下来,拨开一堆被水浸湿的包装膜,露出几个零散的医废桶。
      林秋戴好手套,拿起扫描笔一点点地扫。
      这里有氧化的针头,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药瓶,上面写着看不清批号的标签,她动作很快,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对她来说,这种“捡”是一种必要的手艺。
      就在翻到第三个桶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块奇怪的标识。
      那是个封闭得还算完整的冷储盒,大小比她巴掌大一些,上面贴的标签因为受潮已经模糊,只有一行残缺的批号和两个她非常熟悉的字母组合:
      CR。
      她听说过。这两个字母代码在她读医科大学的时候见过,当时是作为新药物管控的一部分,属于穹顶内部才能触碰的“神经类生物调控药物”,灰网上也偶尔被人提起,据说是一种能用于神经修复或延缓退行性病变的高活性因子,但除此之外就没多少可考的资料了。
      这东西按理不该在锈区出现,更不该随手丢在废料桶里。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戴着手套把盒子捡出来,凑近看了看冷储盒外侧的封口条——封口条被撕开过,内部冷凝层没了,说明它早就失去完全密封的保护了。
      她没在现场多想,把盒子塞进挎包的最底下,然后沿着来时路离开了废料带。
      她没回诊所,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巷子往自己住的小屋走。
      那里有她自己配的一个小型检查台,是她常用的“实验室”。
      回到屋子后,她先换了干净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只大镊子从医用挎包里夹出那只冷储盒。
      她小心地撕开外层,里头有一小支针剂,已经泄了气,液体并不饱满,但在冷光灯下还能看出淡淡的亮度。她没急着下结论,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纸和一个过期的反应载玻片,滴了半滴在上面做了个最基础的活性反应测试。
      反应很弱。
      几乎快看不出来了。
      但仍旧有那么一条微弱的亮点,在林秋眼底晃了下。
      她心里一瞬间生出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它真是那种神经修复用的残剂,那是谁在用?谁又丢的?为什么没回收进穹顶?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也没人会替她解释。
      林秋叹了口气,把玻片封起来放到旁边。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这东西处理掉,可她还是没立刻扔。
      一个医生的本能让她想多看几眼,或许只是对未知的固执,或许是对这东西的一丝好奇。
      她盯着台灯下那支针剂,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声音在昏黄的小屋里显得十分清脆。
      她不知道的是,这半滴残留里,仍旧带着活性的因子,已经透过最初那道破损封条,悄悄蹭上了她皮肤的细微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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