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推来第九枚贝壳》青横一色

4、逐浪的人 潮水退去，

　　日子像被海风拉长了，慢得能看清每一粒沙的滚动。
　　沈听潮常常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望着那片变幻莫测的海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小半天，思绪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空茫一片。窗下，那个小小的院子，成了他目光无意识停驻的角落。
　　周扬似乎总有修不完的渔网。破晓时分，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他就已经坐在那张矮竹凳上，背心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手臂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规律地起伏，肌肉的线条在晨光熹微中像被精心雕琢过。有时是午后，炽热的阳光把院子烤得发烫，他依旧在那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滚落，洇湿了背心的一小片深色。沈听潮的目光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茧子的手，看着它们如何赋予破烂的渔网新的生命。那专注的姿态，有种奇异的引力，让他暂时忘记去想那些刻意抛在身后的事。
　　偶尔，周扬会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听潮的窗口。沈听潮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海。心口却莫名跳得有些快。
　　这天下午，沈听潮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屋后那片开阔的沙滩。正是退潮时分，沙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过，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动的云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鲜活的海洋气息——盐粒、海藻、贝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上去。沙子冰凉细腻，从趾缝间溢出，带着海水浸透后的重量感。远处，海天交界处，浮着几艘小小的渔船，像静止的剪影。
　　＂喂！城里人！＂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传来。沈听潮回头。
　　周扬正大步从斜坡上下来，卷起的裤管下露出结实的小腿，沾满了湿沙。他手里提着一个边缘坑坑洼洼的红色塑料桶，桶壁上沾着厚厚的沙粒和干涸的盐渍。他几步走到沈听潮面前，笑容在阳光下晃眼。
　　＂发什么呆呢？＂他把手里的桶往沈听潮面前一递，＂喏，拿着！＂
　　沈听潮下意识接住。桶身粗糙冰凉，沉甸甸的。
　　＂赶海吗？＂周扬扬了扬下巴，指向那片辽阔的滩涂，眼神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带你去开开眼！＂
　　不由分说，他率先朝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区走去。沈听潮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破桶，看着周扬大步流星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似乎轻易就能劈开海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沙地上。
　　礁石区像一片奇异的迷宫，黑色的岩石嶙峋，缝隙里积着清澈的海水。周扬如履平地，一边走一边指点：＂看，这种小孔，底下多半藏着蛏子，撒点盐它就自己冒头…喏，这块石头翻过来，底下可能有小螃蟹…嘿！别跑！＂他眼疾手快，猛地弯腰，从一块石头下揪住一只惊慌失措、张牙舞爪的小青蟹，得意地朝沈听潮晃了晃，才丢进桶里，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沈听潮笨拙地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翻动石头，却常常只惊起几片水花。他弯腰，试图去抓一只在浅水里灵活游弋的小虾，指尖刚碰到水面，那小东西就＂嗖＂地一下弹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懊恼地直起身，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湿泥。
　　周扬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盖过了海浪的絮语：＂沈听潮，你这动作，比搁浅的鱼还僵硬！＂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掉沈听潮肩膀蹭到的一点青苔，＂来来来，看我的。＂
　　他蹲在一块覆满藤壶的石头上，示意沈听潮也蹲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他蜜色的皮肤上跳跃，勾勒出脖颈和手臂上清晰的肌肉轮廓。他探手进一个浅浅的石注，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在水中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捏！
　　＂哈！逮到你了！＂他举起手，指间紧紧夹着一只拼命扭动、通体近乎透明的弹涂鱼，小东西滑溜溜的身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彩光。
　　＂这叫跳跳鱼，别看小，鲜得很！＂周扬把还在扭动的小鱼放进沈听潮提着的桶里，脸上是纯粹的、带着点野性的得意。
　　沈听潮低头看着桶里。那只小青蟹正徒劳地沿着桶壁向上爬，新加入的弹涂鱼在浅浅的海水里扑腾。一股微弱的、混杂着海腥气的生机，从桶底弥漫开来。他抬起头，正对上夕阳的光辉。橙红色的巨大火球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空和海面都点燃了，也把周扬脸上爽朗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温暖明亮。沈听潮看着，看着，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是离开那座伤心的城市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了出来。夕阳的余晖涂抹在他脸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周扬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愣了一下，随即，那个笑容在夕阳里，仿佛被点亮的灯塔，更加灿烂地绽放开来。